“且慢!”
父神忽然开口拦阻,眸中道韵层层漾开:“既然要观剑,岂能缺少对练?你我不妨以剑道切磋印证一番,可好?”
说罢他缓步走入烂漫花海,随手折下一枝繁花。
灵光萦绕花枝转瞬化作一柄缀着片片花瓣的木剑,与此同时,他周身那股凌驾诸天的本源神威悄然收敛,气息平复到与君逸尘不相上下。
“吾已然不知多少岁月未曾握剑,可与你这人祖交手,若是空手相待,未免失了分寸。”
君逸尘扬唇一笑,雌雄阴阳剑轻鸣震颤:“既然父神有这般雅兴,那弟子便得罪了。正好,也想领略一下剑道开创者的剑意。”
父神笑意浅浅,刹那之间,无形道韵瞬间锁定君逸尘周身。
君逸尘只觉得周遭时空骤然凝滞,念头尚且未能全然舒展,父神已然悄然移步至他身后。
君逸尘心神骤凛,立刻旋身横剑格挡。
当啷!
一声轻响!仅仅是平淡无奇的一剑,磅礴力量轰然袭来,君逸尘身形难以稳住,直直向后飞掠而出。
父神眼底悠然笑意褪去,第二剑顺势直刺而来!
君逸尘心念急转,雌雄阴阳剑瞬时拆分,一剑横挡,卸开木剑袭来之势,另一柄剑锋径直反向刺向父神前路。
可二者毕竟云泥有别,父神仅仅随手轻轻一拨,君逸尘手中的其中一柄长剑脱手飞出。
未待君逸尘稳住身形,父神旋即收招,剑柄迅猛撞击在君逸尘腹间。
剧痛传来,君逸尘控制不住身形,再度凌空倒飞,重重摔落在花海土地之上。
父神双手执花木剑,横剑凌空劈落!
君逸尘强忍不适,侧身竭力翻滚闪避。
咔嚓!
一声轻响,木剑斩落地面应声碎裂,可剑锋蕴藏的雄浑力道并未消散,化作无形冲击紧随而至,重重轰在君逸尘身上,将他再度震飞出去。
君逸尘强忍周身翻涌的滞涩力道,撑着长剑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向方才木剑劈斩之处,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那一片花海草木亭亭而立,花瓣完好,枝叶舒展,竟没有半分受损痕迹。
他心中无比震动,修行到他这般境界,自然知晓顶尖强者能够收敛力量,将毁天灭地的威能锁于方寸。他自身亦能折枝为刃,出手之时不伤枝上蛰伏的毛虫。可即便如此,力量激荡之下,周遭草木难免受余波侵扰,总会留下细微损伤,难以做到极致圆满。
但父神方才那一击截然不同。
木剑已然崩碎,剑锋斩落的轨迹径直扫过遍地花草,可万千花木安然无恙,连一片花瓣都未曾震落。所有力量精准定向自身,丝毫没有外泄半分,不扰周遭万物。
父神神色淡然,随手将断裂的木剑弃置一旁。木剑落地刹那灵光消散,重新化作那一枝带着盛放繁花的枝干。
“许久不曾执剑,力道终究没能拿捏妥当,竟将兵刃折断了。”
君逸尘拱手一礼,气息起伏不定:“父神不愧为剑道开拓者,弟子心服口服。”
父神闻言微微颔首,抬手虚引,君逸尘方才脱手飞落的长剑破空飞回,落入他掌中。
“方才只算是热身,接下来,我们玩点真格的!你可要小心哦,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灭。”
话音入耳,君逸尘心头猛地一沉。他清晰感知到,眼前这位至高真神身上,骤然升腾起不加掩饰的凛冽杀意,绝非方才切磋的演武之势。
父神执剑迈步,瞬息杀至身前!
“父神!您这是何意?”
君逸尘仓促将剑横于身前竭力格挡,轰然巨力袭来,身躯不受控制再度倒飞。
未等落地稳住,父神身形紧随而至,第二剑接踵斩下。
铮——!
金铁交鸣震彻花海,君逸尘拼尽一身道力硬挡,可鸿沟难以逾越,剑锋依旧破开防御,在他前胸划出一道血痕。
他重重砸落在花海泥土之中。
君逸尘咬紧牙关,强撑痛楚想要站起身,心底生出难以抑制的战栗。
他无比清晰地感知到,此刻的父神,是真的动了杀心。
君逸尘五指死死攥紧剑柄,指节泛白,手臂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这并非伤势所致,而是生灵本能直面死亡又无能为力的,极致恐惧。是最原始的死亡惊惧。
他脊背紧绷,浑身汗毛尽数竖起,从未有过的惶恐席卷全身。
父神持剑缓步走来,眸光淡漠清冷,不带半分情绪,淡淡开口:“怎么了?你在害怕什么?”
“那个纵横诸天、永不言败的人祖帝鸿,去哪里了?”
“那个敢逆伐混沌、直面无序浩劫、傲骨铮铮的人皇,又去哪里了?”
话音未落,父神再度发难,剑锋再起,凛冽剑意封锁整片花海天地。
君逸尘压下心底翻涌的死亡恐慌,咬牙提剑硬接,剑影纵横交错,拼尽毕生剑道造诣辗转缠斗。
短短数回合之间,凌厉剑影层层叠叠落在他周身,衣衫尽数撕裂,纵横交错的细密剑痕遍布全身,鲜血浸透衣袍,滴滴洒落花海泥土。
几番死撑格挡,君逸尘的气力已然透支,道体震颤不稳。
父神寻得破绽,骤然收剑抬腿,一记沉猛脚力正中他心口。
嘭!
巨力贯体,君逸尘重重砸落地面,咳出一口鲜血,周身筋骨无不发麻剧痛。
父神持剑缓步逼近,眸光淡漠无波,声声叩问,直刺神魂:“帝鸿,为何惧怕?为何发抖?”
“我……”
君逸尘撑着残破身躯,艰难喘息,终究没有作答。
是畏惧至高本源的无上威压?
是忌惮剑道开拓者的无解剑意?
可归根结底,是最纯粹、最本能的身死道消之惧。
父神垂眸望着狼狈伏地、褪去所有傲骨锋芒的人祖,再度开口:“我不问你借口。我只问你,你可还记得,年少初次握剑之时,你亲口说过的话?”
剧痛之中,往昔尘封的记忆冲破苦痛浮上心头。
恍惚间,君逸尘好似重回年少岁月。
那年他方才十二岁,立于院落一旁静静凝望,望着君父挥剑起舞,剑光流转,洒脱凛然,心底骤然生出无限向往。
他寻来木料,亲手削出一柄粗糙木剑,日日追在君父身侧,执拗恳求修习剑术,少年意气铿锵,直言他日要登临剑道之巅,做天下剑道第一人。
那时的他一腔孤勇,自以为只要持之以恒,便能所向无敌。
历经万古征战,逆伐混沌、抗衡无量劫难,一生鲜有匹敌之人。
久而久之,他心底渐渐笃定,自身剑道已然踏至生灵修行的极限;纵然直面真神,纵使无法取胜,自保周旋亦绰绰有余。
可直到此刻直面父神,他才幡然醒悟。
自己穷尽万古打磨的剑道,如同掌心一粒微渺米粟,抬头方见悬于九天的皓月。
二者之间的鸿沟,从来不是苦修能够轻易抹平。
君逸尘喉头滚动,喘息着缓缓开口,“我记得……十二岁那年,我亲手削了一柄木剑,缠着先父学剑。那时我立下心愿,要成为世间剑道第一。”
他垂眸看向手中长剑,眼底泛起复杂波澜。
“万古以来,我击败无数劲敌,一度以为自身剑道已是生灵所能抵达的顶峰,纵然直面真神,至少也能从容周旋。直至今日与您交手方才醒悟,我毕生参悟、赖以依仗的一切,不过米粒微光,仰见皓月。”
父神语气温和,不见半分苛责,缓缓出声:“逸尘,吾问你,方才,你可是惧怕死亡?为何素来不惧生死的你,此刻心生畏怯?”
君逸尘沉默片刻,缓缓颔首,胸腔起伏,喘息不断:“昔日是不知者无畏,自认心怀大义便可看淡生死,敢于赴死。可您允了我一诺,许诺我能与心中珍视之人生生世世相守。倘若我就此消亡,这份约定,便再无兑现之日。”
“仅仅只是贪恋尘缘吗?”
“是,却也不全是。”
君逸尘抬眸望向对方,眼底一片坦诚,“您方才所言绝非虚言,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灭。真神之言,从无虚妄。若是殒落在您手中,那便是彻底的湮灭,再无轮回重来的机会。这般真正意义上的消亡,我怕了。”
父神闻言忽然朗声大笑,笑声漫过整片花海,不带半分嘲弄,唯有通透悠远。
“逸尘,不妨再好好瞧瞧周遭,看看方才你我交手之间的花草树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