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业封灯令的压灯码没有消失。
它只是暂时被争议夹挡住。
周缄盯着那枚黑片看了半夜,越看越觉得不对。压灯码的尾端有一段旧式折号,和总督府现行公册格式不完全一致。若是普通人看,只会以为那是矿业旧债口自己的编码习惯;周缄却认得,那段折号属于五年前的公册争议格式。
五年前,外榜还没有问灯。
那时的“暂停外显”,针对的是资源配额争议,不是旧责追问。
周缄把旧格式库调出来,一页页翻到天亮。总督府旧格式库不算干净,许多废止格式还挂在底层,旁边只标“慎用”。他翻到第三十七页,终于找到了同样的折号。
旧格式名:
配额争议封显。
适用范围:
资源分配、舱位排序、临时供给额。
不适用:
人身伤责、医责未结、旧债原责追问。
周缄看见“不适用”三字,后背一下直了。
矿业拿来封追责灯的码,根本不是用来封旧责问灯的。
他立刻把旧格式调到外榜。榜房执手还没到,林珂先被他叫醒,顶着一脸困意看了两眼,立刻清醒。
“他们拿配额争议码来压伤责灯?”
周缄点头。
“因为低等接册器只认暂停外显,不会管适用范围。”
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高处格式库里写着不适用,低处器物却读不出。矿业只要把过期码塞进封灯令,正式器也许会提醒,旧式器和黑帆二手器却会照样灭灯。
沈砚舟赶到时,周缄已经把三只接册器摆好。
他先接入矿业黑片。正式器弹出一条很小的黄边提示:“旧格式,需核适用范围。”矿站旧式器直接显示“暂停外显”。黑帆二手器更干脆,追责灯灭,屏上只剩“复核中”。
再接入周缄翻出的旧格式原页。
正式器显示完整不适用条款。矿站旧式器只能显示“旧格式”。黑帆二手器没有任何反应。
周缄脸色很冷。
“他们知道低处看不见。”
榜房执手赶到后,听完来龙去脉,第一反应是替总督府找补:“也可能是矿业旧债口误用旧码。”
纪晚照问:“误用为何只误用到能封灯的码?”
榜房执手闭上嘴。
沈砚舟把黑片、旧格式原页和三只接册器并排摆好。
“这次不只改黑片。”
周缄明白他的意思。他提笔写新的外榜格式:
凡封灯、降亮、暂停外显之申请,须先亮适用范围。
低等接册器无法显示适用范围者,不得执行封灯。
旧格式用于伤责、医责、旧债追问者,视作无效申请。
榜房执手看着第二条,明显犹豫。
“低等接册器无法显示,就不得执行,这会卡住很多旧口。”
周缄道:“卡的就是那些只让低处看见暂停、不让低处看见理由的旧口。”
他说完,自己先把这三条接进公册测试。正式器无问题;矿站旧式器被迫弹出“适用范围不可读,封灯不执行”;黑帆二手器屏角闪烁许久,最后只亮出六个字:
理由不明,不封。
林珂看着那六个字,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这个好。”
不懂公册的人未必懂适用范围,却能懂理由不明,不封。
沈砚舟看向周缄:“就用这个低码。”
周缄把“理由不明,不封”写成低码附句,挂到追责灯旁。矿业旧债手随后赶到,看到黑片不但没能封灯,还被挂成过期格式样例,脸色难看到极点。
“周录手,你这是扩大争议。”
周缄抬头:“你们拿过期码压追责灯时,争议已经扩大了。”
旧债手道:“矿业会向总督府申诉。”
沈砚舟道:“正好。把旧格式原页一起带上。”
白栀补了一句:“还有三只接册器的读屏记录。”
这句话让旧债手的眼神又沉了。高处申诉最怕低处读屏记录,因为它把“我们并非想遮,只是格式误会”的退路堵住了。三只器一摆,谁都能看见:正式器提醒很小,旧式器直接封灯,二手器完全灭灯。误用的后果,清清楚楚。
傍晚,总督府复测手第二次写下重句:
矿业封灯令所用码不适用于伤责旧债追问。
封灯申请退回。
这两句亮上外榜时,门外有人低低吸气。矿业旧口第一次在外榜前被退回,不是因为青岚宗说不许,而是因为他们自己的格式被翻出了旧底。
周缄没有放过旧格式库。他把那枚过期码的废止记录也调出来。废止原因写得很短:曾误用于人员转运争议,导致三处伤责延迟处理。记录日期在四年前,签名栏里有一个总督府旧录手的名字,旁边还盖着“已改版”的小章。
这说明总督府早就知道旧码可能误伤人身责任。只是改版后,旧码没有被彻底封死,仍躺在格式库底层,被矿业旧口熟练地捡了出来。
“不是没人知道。”周缄低声道,“是知道了也没把旧门锁死。”
他要求复测手再补一条:
旧码仍可调用,属公册库未净。
复测手明显不愿写。那已经不只是矿业的问题,会牵到总督府自己的格式库。沈砚舟没有催,只把黑帆二手器灭灯的读屏记录放到复测手面前。屏上那句“复核中”很短,却足够说明旧码未净会怎样落到低处。
复测手最终写了。
总督府的问题,也第一次被挂到了这盏灯旁。
周缄把录笔放下,手指有些僵。
沈砚舟看见,递给他一杯冷茶。
周缄接过,低声道:“以后他们会换新码。”
沈砚舟道:“那就再看新码。”
周缄笑了一下,没什么轻松意味。
他把旧码样例单独收进一只窄夹,夹面写“封灯码验例”。方照野问这东西以后是不是还会用上,周缄说会。
“他们换新码时,低处的人未必看得出新旧。我们至少要留一张旧错的脸。”
这张脸越清楚,下一回有人再拿相似的“暂停外显”来压灯,外榜就不会从头学起。
也不会再装作没见过。
夜半,格式库那边传来一份临时维护告知,说旧封灯码将被重新锁定。告知写得客气,落款却没有矿业名字,只有总督府格式房的小章。
周缄把告知夹进“封灯码验例”后面,没写胜,也没写退。他只在页角记了一句:旧码被锁,是因为灯前有人看见它还会伤人。
第二日若有人再说这是小题大做,他就把这两页一起摊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