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腰后肩。”
四个字短得狠。
也短得不给人留半点花样。
燕沉舟盯着那枚黑骨签看了不过一息,便知道第三阶不能再慢磨。顾载山还在上头替他们死顶白台,候七也早不是能一直借候的人;借骨井这种地方越拖越不是稳,而是让井底更从容地把你这副活骨当成旧料来排。
于是他照签走。
不是肩先探,也不是脚先点,而是先把腰往下一沉,像整个人最先下去认第三阶的,是那条决定整副身子转不转、让不让、顺不顺的中线。
腰一先沉,第三阶下那口一直等着照反的暗势果然没能狠狠第一时间咬住他肩。
紧跟着,他才让右肩顺着腰势跟下去。
这一顺,整副身子竟生出一种极怪的稳。
不是平地那种自然稳。
更像你明知自己姿势拧着,骨头却在借骨井这种倒着认人的地方,第一次真正站对了一小格。
第三阶,成了。
可几乎就在他脚稳住的同一瞬,第四阶以下那团更深的黑忽然裂开。
不是裂缝。
更像一口长期趴伏在井腹骨壁里的旧东西,原本一直靠借骨样和倒骨拍替它筛人,此刻终于听见了“有活人真按骨签改序走到了第四阶”,便直接从更深处睁开了眼。
那眼先亮起的既不是红,也不是白,而是一点极冷极细、专认骨味的青黑。
候七脸色刷地变了。
“退半肩!”
可提醒已经晚了半拍。
那东西不等众人全看清形,便贴着井腹一扑而上。速度不算快,甚至没有削声栈那种无形下刀来得突然,可它扑的时候井腹两侧所有黑骨都在跟着低低摩擦,像一整口井都知道它是专门收什么味道的。
燕沉舟只来得及看清,那是一条不像活犬、却又分明按犬形做出来的黑骨旧物。
头窄,背低,四肢极长,口鼻处没有肉,只有一圈圈向内收的细骨栅,不为咬肉,只为狠狠筛闻骨气。最要命的是它脊背两侧,各嵌着一排极小的白骨听片,扑动时那些听片一齐轻颤,让它整具身子都像贴着井壁在“听”猎物骨里哪一处最值命。
“归骨黑犬。”祁问尺声音全沉了。
顾载山在上头都听出了不好。
“这名字就不吉利。”
候七骂得更直接:
“它不认人,只认该归的骨味。”
这一下,燕沉舟就明白它为什么偏偏在第四阶露头了。
前头三阶,借骨井主要做的是把活人整副身子的熟序打散、逼改;可一旦有人真开始按它的骨签与借骨样往下改,井底更深那层东西便会来确认:你这副正在改的骨里,到底藏没藏着某种更值钱、更该被归走的味。
而燕沉舟身上最值命的骨味,自然就是左钥。
归骨黑犬果然没冲他喉,也没冲胸。
它那一扑,整个头颅几乎是擦着骨阶边沿滑上来的,口鼻那圈细骨栅全朝燕沉舟左臂下侧探,像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该闻哪。
温九珠珠线当即打下。
不是抽它,而是狠狠从燕沉舟左手背后那片空处切过,强行把左臂周边的气场剥出一层细薄的“空味”,让黑犬第一扑先闻不实。
黑犬口鼻一缩,果然微顿。
可也只顿了半息。
下一瞬,它背上那一排白骨听片竟齐齐一抖,像已从第一层空味里听见了更深一点的东西,随即整只黑犬扑势不减反增,改从燕沉舟左肘骨节这一处狠狠斜切过来。
祁问尺立刻喝道:
“别拿左臂躲!”
“让它闻空!”
这句话极险,也极反直觉。
活人遇犬当然想收手、避咬、缩骨。可这不是活犬,它要的也不是肉。你越急着把左手一缩,它越能顺那一下“这里才是你真正护着的骨味”狠狠咬实。
燕沉舟硬生生压住收手本能,反而让左臂继续背离,不前挡,不后缩,只把腰猛地再往下一沉,整个人顺着第三阶和第四阶交界那一点极窄的斜面先让骨序换位。
这一换,黑犬果然没先咬住左钥那层味,反而因为扑口落空,前爪狠狠撞在第四阶边沿上,发出极钝的一声。
可它没疼。
只更兴奋。
因为这一撞,似乎让它从燕沉舟整副身子临时换位的动作里,听见了更实的一层“这人确实在护某截左骨不先被认走”的意味。
候七脸都白了。
“它起疑了。”
“怎么断?”顾载山吼。
温九珠眼睛死盯黑犬那排白骨听片,忽然喝了一句:
“别打头,打背听!”
这一下,祁问尺半点没犹豫,短尺脱手便飞。
不是砸它口鼻。
而是狠得极准地斜斜抽在黑犬左背第三片白骨听片上。
啪的一声,那片听片没碎,却被抽歪了一线。
黑犬整只身子立刻像“听偏”了一下,原本死死朝着燕沉舟左臂去的扑路,当场错成了朝右肩外侧一偏。
“有用!”顾载山在上头大喊。
祁问尺却冷冷回他:
“只是一片。”
意思很明白。
这犬之所以叫归骨黑犬,不在它牙,而在它听背。它真正靠的是背上这一排白骨听片,去筛谁的骨味最该被归走。抽歪一片,只够让它一扑失准;要想真过这一段,还得尽快找到它整排“听背”里哪一片是专门拿来锁左钥味的主听。
而燕沉舟此刻也在第四阶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借骨井后半程不会只靠“我自己改骨序”就能走完。井底还养着这种专认‘哪一节骨最该归主’的旧犬。换句话说,他不光要学会把自己走法改丑、改拧、改得不像平地活人,还得在一路下去时,时时提防这些更深的归骨旧物,从他的每一步改法里狠狠反听出左钥的位置。
这也意味着,前三阶更多还是“井”在试他,到了第四阶以后,真正接手的已经是井里养着的旧物。它们不再满足于把人打乱、改歪、逼错,而会主动从这些改动里反过来筛出最值命的那一节骨味。借骨井从这一刻开始,才真正露出它最恶的一层胃口。
借骨井,正式从试人变成养犬吃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