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的黄昏来得格外沉重。
太阳还没完全落山,天边的云就压下来了,一层叠一层,乌泱泱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墨水。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卷着街面上的落叶和尘土,打在脸上生疼。街边的铺子早早地上了门板,伙计们手脚麻利地收摊,连吆喝声都比平时低了几分。
卖豆腐的老周头收摊的时候,不小心碰翻了旁边的水桶,桶里的水流了一地。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滩水,忽然愣住了——水面上漂着一片枯叶,叶子被风吹得打转,转着转着,竟然转出了一个奇怪的形状,像是一只手,五指张开,朝着天空的方向。
老周头心里一毛,一脚把水桶踢翻了,推着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城里的狗也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西街王屠户家的那条大黄狗,平时老实得很,见人就摇尾巴。可这天傍晚,它忽然冲着李府的方向狂吠不止,叫声凄厉,像是在哭。王屠户骂了好几声都不管用,最后抄起棍子要打它,它才夹着尾巴躲进了窝里,可嘴里还在呜呜地叫,声音低低的,听得人浑身不舒服。
紧接着,全城的狗都跟着叫起来了。南街的、北街的、东街的,此起彼伏,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传递什么信号。有老人说,狗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这话一传开,吓得不少人赶紧关紧了门窗,连晚饭都不敢做了。
李府那边更是安静得可怕。
自从李灵玉出事后,整座宅子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一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满树,香气浓郁得有些呛人,可那股香味飘到街上,却让人闻着直犯恶心,像是腐烂的花瓣泡在水里发酵后的味道。
李婉贞已经两天没出过房门了。
丫鬟每天按时把饭菜送到门口,敲门喊一声“夫人”,里面应一声“放着吧”,然后就没了动静。等丫鬟再去收碗的时候,饭菜几乎没动过,筷子整整齐齐地摆在碗沿上,像是根本没被人碰过。
丫鬟心里害怕,但又不敢多问,只能每天硬着头皮去送饭,送了就跑,一刻也不敢多待。
这天傍晚,她又端着饭菜过去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脚步——院门是开着的。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中午走的时候明明把门带上了。可现在,门大敞着,风从院子里灌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丫鬟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不止,光影在地上晃来晃去,像是有无数个人影在走动。丫鬟低着头不敢看,快步走到正房门口,抬手敲了敲:“夫人,我来给您送饭了。”
没人应。
她又敲了敲:“夫人?”
还是没人应。
丫鬟的心悬了起来。她试着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她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屋里黑漆漆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清。
“夫人?”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她背后伸过来,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丫鬟尖叫一声,手里的托盘哐当掉在地上,饭菜撒了一地。
“叫什么?”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丫鬟回头一看,是李婉贞。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寝衣,披散着头发,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眶深深地凹了下去,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丫鬟吓得腿都软了:“夫、夫人……您怎么在……”
“我一直都在。”李婉贞打断她,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你把饭菜放下吧,我不想吃。”
“可您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我说了,不想吃。”李婉贞的语气忽然变得尖锐起来,像是一根绷紧的弦猛地断了。
丫鬟不敢再多嘴,连忙蹲下身把地上的碗碟捡起来,手忙脚乱地收拾好,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李婉贞站在门口,看着丫鬟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地垮了下来。
她转过身,回到屋里,关上房门,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她伸出手,手掌摊开,掌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玉佩。
玉佩是温景珩的。
今天下午,他派人送过来的,说是“给嫂嫂压惊”。
可李婉贞知道,这不是压惊,这是警告。
这枚玉佩,是当年温景珩第一次来李府时戴在腰间的。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他弯腰行礼的时候,玉佩垂下来,在她眼前晃了晃,她还夸了一句“好玉”。
现在他把这枚玉佩送来,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你还记得这块玉吗?你还记得那一天吗?我记得,所以我随时都可以让那一天成为你的末日。
李婉贞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她忽然觉得很冷,冷得浑身发抖,像是有人把一块冰塞进了她的脊梁骨里。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
今晚,要出事。
县衙那边,席慎还没有回来。
他带着人沿着官道搜了一整天,把方圆十几里的山坡、树林、沟渠全都翻了个遍,别说人了,连根毛都没找到。楚砚舟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天黑之后,搜索不得不暂停了。夜里视线不好,贸然进林子搜容易出事,而且人手也需要休整。席慎只好带着队伍撤回县城,准备明天天一亮再继续搜。
他回到县衙的时候,已经是戌时三刻了。
整个人灰头土脸的,靴子上沾满了泥巴,衣服也被树枝刮破了好几道口子。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连喝了三杯凉茶,才缓过一口气来。
“还是没有消息?”温景珩从内堂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盏茶。
“没有。”席慎摇摇头,声音沙哑,“我把官道两边全都搜遍了,连个马蹄印都没找到。这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温景珩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明天继续搜吧。”
“大人,”席慎抬起头看着他,“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我觉得,楚砚舟不是失踪了,是被人藏起来了。”
温景珩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藏起来了?谁藏的?”
“我不知道。”席慎说,“但我有种直觉,这件事和灵玉的案子有关。楚砚舟一回来,肯定会查出些什么。有人不想让他查,所以就提前把他解决了。”
温景珩没有说话,低头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说的有道理。但我们现在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猜测。先把人找到再说吧。”
席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可他心里清楚,时间拖得越久,找到楚砚舟的希望就越渺茫。
如果真的有人要杀他,那现在,他恐怕已经……
席慎不敢再往下想了。
夜越来越深了。
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户哐哐作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外面拍打着窗棂。县衙后院的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枝条抽打在墙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听着像是有人在哭。
更夫缩着脖子,提着灯笼,沿着街巷慢慢地走着。他敲了三下梆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话音刚落,一阵狂风迎面扑来,差点把他手里的灯笼吹灭。他连忙用手护住灯芯,弯着腰,顶着风往前走。
走到李府附近的时候,他忽然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那味道很淡,混在风里,若有若无的。他停下脚步,使劲嗅了嗅,脸色忽然变了。
是血腥味。
新鲜的,浓烈的,顺着风的方向飘过来的。
更夫的手开始发抖了。他顺着味道的来源看去——李府的大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在风中摇曳不定。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敢靠近,转身就跑。
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念叨:老天爷保佑,千万别再出事了,千万别再出事了……
可老天爷显然没有听到他的祷告。
因为此时此刻,在李府最深处的那个院子里,一双脚正悬在半空中,轻轻地晃动着。
月光穿过云层的缝隙,照在那双脚上。
那是一双女人的脚,白皙,纤细,脚踝上还系着一根红绳。
红绳的一端,拴着一枚小小的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