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拾魂,无面婢的颜仇
我是这悬崖下的拾魂人。
说"人"字,其实抬举了自己。我早忘了活了多少年,也忘了自己生前姓甚名谁,只记得这具枯骨般的身子轻飘飘的,能悬在崖底的雾气里,等那些从万丈高处坠落的可怜人。有的摔成了肉泥,有的还剩半口气,瞪着眼看我凑近,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喊不出声。
这日黄昏,崖底的风裹着腐叶味,又送来一具女尸。
我飘过去,刚要伸手,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那具身子扭曲着,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折向背后,像被人随意丢弃的破布偶。可怖的是那张脸:没有皮。整张面皮被人齐整地剥去,露出底下暗红的血肉,早已凝固成黑褐色。两个眼窝空洞洞的,深不见底,像是被人用勺子挖去了眼球,只余下两行血泪干涸的痕迹。
我干呕着,飘开半丈远。
"你,你是来吃我的吗?你饿了吧"
声音从那具剥了皮的头颅里发出来,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我愣住了。千年以来,我拾过烂成泥的尸首,捡过尚有意识的活死人,他们或哭或骂,或求我给他们个痛快,却从没谁问过我——饿不饿。
"来吧。快吃吧,你一定饿坏了"
她竟还扯了扯嘴角,那没有嘴唇的牙床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舔了舔干裂的唇,鬼使神差地凑近了些:"你怎么落到这般下场?"
她空洞的眼窝对着我,血糊糊的脸上浮现出怨毒的神色。
"我是穆府的丫鬟,名叫杏儿。因生得,生得比旁人齐整些,被三姨太盯上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那毒妇不知从哪里寻来的邪术,生生剥了我的面皮,敷在她自己脸上。她说,老爷最爱她这张脸,如今这张脸更美了,老爷会更疼她
"穆府?"我眯起眼。江南首富穆老爷的府邸,朱门绣户,富贵滔天,谁人不知?
"三姨你不是爱美吗?"我舔着唇,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笑声,"好,我给你一张绝世容颜。下月老爷寿宴,我会让你如愿的。"
我愤怒地飘出崖底,夜风裹着我,直扑穆府。
穆府坐落在城南,占了半条街。朱漆大门上钉着铜钉,门前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好不威风。我飘过高墙,落在后花园的假山后,看着府里张灯结彩,下人们来来往往,为老爷的六十大寿做着准备。
我隐在廊下的阴影里,看着那个穿着绯红罗裙的三姨太。她确实美,美得惊人,那张脸肌肤胜雪,眉目如画,顾盼生辉。可我知道,那皮下没有血肉相连,是用几十根浸过尸油的细线缝上去的,线脚藏在发际和下颌,随着她说话,隐约可见皮肉下有东西在蠕动。
"老爷,您尝尝这个。"她偎在穆老爷身边,声音甜得发腻。
穆老爷已经六十有余,头发花白,却被迷得神魂颠倒,握着她的手不肯放。
我飘近了些,在她耳边轻轻吹了口气。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回头张望,却什么也没看见。我笑了,伸出枯骨般的手指,在她那张漂亮的脸皮上轻轻一抹。
"啊!"她惊叫一声,捂住了脸。
"怎么了?"穆老爷关切地问。
"没……没什么,有虫子。"她勉强笑着,可指尖触到的皮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顶动,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在皮下游走。
我退到暗处,开始筹划我的计划。这毒妇不是爱美吗?那我就让她美得惊天动地,美的生不如死。
寿宴前夜,我潜入了三姨太的闺房。她正对着铜镜卸妆,小心翼翼地取下头上的金钗。我隐在帐幔后,看着她那张脸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杏儿啊杏儿,"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笑,"你的脸可真管用,老爷现在眼里只有我。"
她伸手抚摸自己的脸颊,那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我看得胃里一阵翻腾,差点现出身形。
我忍住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飘到她身后,对着她的后颈吹了口阴气。她打了个哆嗦,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发现,便继续对镜自怜。
我伸出手,指尖凝聚起千年的怨气,在她那张脸上轻轻画了一道符。这符 却能让她的皮肤开始缓慢地变化——变得更加白皙,更加细腻,更加的诡异。
"怎么回事?"她摸着自己的脸,感觉皮肤似乎变得更滑嫩了,惊喜地瞪大眼睛,"更美了?"
她不知道,这是我用千年道行凝成的"画皮咒"。这咒会让她的脸越来越美,美到不似凡人,美到……让人恐惧。
寿宴当日,穆府宾客盈门。
江南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穿着锦衣华服,带着厚礼,在穆府的大厅里推杯换盏。三姨太穿着一身绯红罗裙,头上插满了金钗步摇,那张脸在烛光下美得不似真人。
"三姨太真是越来越美了,"一位夫人酸溜溜地说,"怕是用了什么秘方吧?"
"哪有什么秘方,"三姨太掩口轻笑,"不过是天生丽质罢了。"
她笑得花枝乱颤,可没人看见,她笑的时候,脸皮下的肌肉没有动,只有那张皮在机械地扯动。
我隐在梁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宴席过半,酒过三巡,我开始了我的把戏。
先是她头顶的灯笼突然爆裂,烛油泼了她一头一脸。众人惊呼声中,她那张绝美的脸突然开始起泡,皮肤下鼓起一个个脓包,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皮而出。
"妖怪!有妖怪!"宾客四散奔逃。
三姨太惨叫着抓挠自己的脸,那些浸过尸油的缝线开始一根根崩断。她疯狂地喊着:"我的脸!我的脸!"
我飘到她面前,现出身形。枯骨的身躯,空洞的眼窝,和崖底那具女尸一模一样的模样。
"杏儿……不,你不是杏儿!你是什么东西!"她惊恐地后退。
"我是来给你送脸的人啊。"我笑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皮。
那是一张绝世容颜,眉目如画,肌肤胜雪,比三姨太现在这张脸还要美上十倍。这是我用自己的怨气凝成的,千年道行所聚。
"你……你要做什么?"她颤抖着。
"给你换上啊。"我飘到她身后,枯骨的手指扣住她的头皮,"你不是最爱美吗?我让你永远戴着这张脸。"
我猛力一扯,将她脸上那张属于杏儿的皮撕了下来。鲜血喷溅,她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那张皮一离体,就化作了飞灰——杏儿的怨魂终于得到了解脱。
而我,将那张绝世容颜,硬生生按在了她血淋淋的脸上。
"这张脸,永远不会腐烂,也永远不会脱落。"我在她耳边轻声说,"但它会永远让你记得,你欠了谁一条命。"
她摸着自己的脸,那张脸确实美,美得妖异,可她随即发现,这张脸做不出任何表情。笑,哭,怒,都只是一张凝固的面具。更可怕的是,每当她照镜子,镜中浮现的都不是她自己的眼睛,而是杏儿那双空洞的、流血的眼窝。
"不……不……"她疯狂地抓挠,可那张脸皮像是长在了骨头上,抓不破,撕不下。
穆老爷吓得中风瘫倒,口眼歪斜,说不出话来。宾客们连滚带爬地逃出穆府,第二天,整个江南都传遍了:穆府的三姨太是妖怪,被鬼剥了皮!
穆府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
下人们卷了细软逃跑,账房先生带着银票连夜出走,连看门的狗都跑了。穆老爷瘫在床上,屎尿不能自理,没过半个月就咽了气。
而三姨太,不,现在该叫她"画皮鬼"了,她疯疯癫癫地跑出了穆府,逢人便问:"我美吗?我美吗?"
没人敢看她。因为所有见过她的人都说,那张脸在笑,可眼睛在哭。
她成了江南的鬼故事。有人说在荒坟见过她,披头散发,对着墓碑梳头;有人说在深夜的巷子里听过她的哭声,凄厉得像野兽;还有人说,她其实早就死了,现在游荡的是她的怨魂,永远找不到自己的脸。
我有时会在夜里飘去看她。她坐在破庙里,对着一滩积水照镜子,手指抠着自己的脸,抠得鲜血淋漓,可那张脸依然完美无瑕。
"为什么?为什么?"她喃喃自语,"我明明这么美,为什么老爷不要我了?为什么所有人都怕我?"
我冷冷地看着她。她到现在还不明白,美从来不是错,错的是她为了美,害了无辜的性命。
"杏儿……杏儿……"她突然抱住头,痛苦地呻吟,"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爱美了……"
我转身飘走。这惩罚还不够,远远不够。我要让她活着,永远活着,带着这张脸,直到她真正悔悟的那一天。
后来,我回到了崖底。
杏儿的尸身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地白骨。我拾了她的骸骨,埋在了向阳的坡上。
"谢谢你。"风中传来她若有若无的声音。
我笑了笑,继续飘荡在崖底的雾气里。我是拾尸人,也是讨债人。这世间的恶,总要有人去讨还。
而穆府,从此再没安宁过。每当月圆之夜,府邸废墟里总会传来女子凄厉的哭声,混着一声声质问:
"我美吗?我美吗?"
那声音在夜风里飘荡,像一把钝刀,割着每一个听到它的人的心。
有人说,那是三姨太的怨魂;也有人说,那是杏儿在哭。但我知道,那是她们共同的哭声——一个为了失去的美,一个为了失去的脸。
而我,依然守在崖底,等着下一个坠落的灵魂。这世间的恶,永远讨还不完,但只要我在,就总有债要讨,总有冤要申。
夜风又起了,带着腐叶和血腥味。我舔了舔唇,望向崖顶。那里,又有一个黑影坠落下来。
我飘过去,伸出手。
"你,你是来吃我的吗?"
又一个声音问我。
我笑了,千年的老鬼,第一次觉得,这差事也没那么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