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城郊外，暮色渐沉。
大柱坐在门槛上，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处理手里的兔皮。刀子沿着皮毛边缘小心地划开，手法还算利落——这是他打小就会的活计，闭着眼睛也错不了。
敲门声响起得有些突兀。
“谁呀？”大柱放下刀，起身走到门前，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青年男子衣着朴素却气质不俗，笑着拱了手：“这位小哥，我们是赶路的商人，天色晚了没能下山，能否在贵处借宿一晚？”
大柱面露难色，搓了搓手：“这……”
“不敢平白叨扰。”叶飞扬侧头示意，沐盛便从袖中取出一个钱袋，托在掌心里递过去。
“哎，不是这个意思！”大柱连忙摆手，“山里人家，遇上人借宿是常情。只是……不瞒三位说，家里不景气，怕粗茶淡饭怠慢了贵客。”
“不会不会。”叶飞扬连连摆手，“能有个歇脚的地方便知足了，还请小哥通融。”
大柱犹豫片刻，终于松了口：“好吧。只是家里实在没有空床，三位怕是要在柴房对付一晚了。”
“无妨，有片瓦遮头已是感激不尽。”
“那……三位请进吧。我去生火做饭，饭后给你们铺床。”
大柱返身回到屋里，将那只剥了一半皮的兔子搁到案板上，开始在灶台前忙碌起来。三人围着方桌坐下，沐盛将钱袋搁在桌角。叶飞扬环顾四周——土墙斑驳，梁柱老旧，墙角堆着几捆干柴，简陋得近乎寒酸。
“小哥，”叶飞扬开口，“这只兔子，是今天打的？”
“是呀。”大柱憨厚地笑了笑，“三位稍等，等我把这野菜煮好，就做兔肉。”
“不必太麻烦。”叶飞扬摆手，“在下只是好奇——这山林看着也算茂密，小哥怎么就只打到一只兔子？”
这一句话像是捅开了大柱的话匣子。他手里不停，嘴上却像倒了核桃车子一般，语速飞快地诉起苦来：“哎呀，您三位是不知道！这山林茂密是不假，可跟小的没关系呀！”
“这话怎么说？”沐盛笑起来，“村民靠山吃山，不是天经地义么？”
“可我们村靠的那个山头，不一样。”大柱缩了一下脖子，声音压低了三分，“那山头……闹鬼！”
三人同时一愣。
“真的呀！”大柱见他们不信，急得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你们是外地人，有所不知。这山里本来好好的，可前几年，每到夜里，山里竟然能听见大批车马的声音！”
“车马声？”叶听瞪大了眼睛，“那……没人去看看么？”
“当然有！”大柱端起煮好的野菜，走过来放到桌上，“村里几个胆大的后生结伴去看，结果——一个都没回来！后来报了官府，官府找了大师来算，说是阴气太重，直接把山封了！”
“封山？”叶飞扬的指尖在桌面上顿住，“那村民吃什么？”
“谁说不是呢……”大柱叹了口气，转身回去处理兔肉，“山里闹鬼，官府又封山，我们能有什么法子？只能在山脚附近找找野菜，打打兔子山鸡，勉强活着呗。”
三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有接话。
夜色渐渐漫上来，将那几缕残存的暮光也吞尽了。
柴房里铺着厚厚的干草，勉强算得上暖和。但三个人躺在草铺上，谁也睡不着。
叶听最先憋不住了，翻身坐起来：“老爷，您真是神了——这窑头山，真的有鬼！”
“不是鬼。”叶飞扬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平静而笃定，“我现在可以确认，一切都是泾城官府搞的鬼。”
沐盛也坐了起来：“姑爷，这话怎么说？”
叶飞扬摸索着取出随身携带的舆图，在柴房唯一一盏油灯下摊开。灯光昏黄，将舆图上蜿蜒的山脉轮廓映得明明暗暗。
“我之所以盯上窑头山，是因为它的位置。”叶飞扬的手指落在舆图上一处标注着“窑头”的位置，“这座山，前朝的时候是挖煤的，山里修了不少运煤的通道。窑头这个地名，就是这么来的。如今煤矿枯竭了，但那些通道还在。”
沐盛点了点头，但仍存疑虑：“可这和粮草案，有什么关系呢？”
“还记得我们之前讨论过——做这种大案，不能明抢，替换的难度也很高。”叶飞扬的手指顺着舆图上的一条虚线缓缓移动，“所以，最可能动手的地方，反而是泾城的府库。按运粮官的说法，他们听从了泾城官府的提议，在泾城停驻期间，将运往东竭道的粮草存入了府库保管。”
“嗯。可老爷也说过，府库的看守是户部直属的人，运粮官启程前也一定会清点粮袋数目。想在府库里把粮草替换掉，依然是难事。”
叶飞扬笑了笑：“你能把这些话记在心里，算是有长进了。要问我他们具体是怎么替换的，我现在也说不清。但我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些粮草，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走的？”
叶飞扬重新点了点舆图上的窑头山：“按郭全义的说法，加上沐盛这些天的探查，被替换掉的粮草数目不小。而户部的运粮队在泾城休整的时间只有一两天。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运走这么多粮草，需要大量的车马和人力。如果走官道、走主城的路，一定会被人发现——运粮官还没离开泾城，就会察觉不对。”
沐盛的眼睛亮了：“所以——窑头山！这山里有前朝留下的运煤通道，能走车马，又在深山之中，完全可以掩人耳目！”
“可是老爷，沐盛哥，”叶听挠了挠头，“窑头山离府库那么远，粮草怎么运过去呀？”
“这恐怕就要我们亲自去窑头山看一看才知道了。”叶飞扬将舆图折好，收入怀中，站起身来，“叶听，你跟我去窑头山一趟，现在就动身，趁夜色潜入。沐盛，你留在这里。”
他从袖中取出那卷黄绫包裹的圣旨，郑重地交到沐盛手中：“如果我们天亮之后还没有回来，你就直接拿着圣旨前往泾城官府，宣读圣旨。”
沐盛脸色大变：“姑爷！窑头山已经被官府封了！若那里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必然有严密守卫。您和叶听两个人，怎么可能潜得进去！”
“王不得若真做了这种事，背后一定有朝堂上的大人物撑腰。”叶飞扬笑了笑，那笑意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有些淡，“证据不全就贸然现身，只会打草惊蛇。你放心，我自有安排。你按计划行事便好。”
沐盛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叶飞扬已经转身走向门口，叶听紧跟其后。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油灯晃了一晃。
那道背影在昏暗中停顿了一瞬，随即消失在夜色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