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垂落青云群山,漫天橘红霞光漫过连绵峰峦。
演武场的喧嚣彻底散尽,满地残留的灵力余温缓缓被山间晚风吹散。三三两两的外门弟子结伴离去,一路之上,口中谈论的依旧是今日小比发生的种种变故。
沈砚接下青元淬体灵域名额这件事,如同长了翅膀,飞快传遍整个丙院。
有人艳羡他得执事垂青,一步拿到旁人求而不得的机缘;也有不少人心存冷眼,暗自等着看他笑话。
李执事当众抛出的恩典太过厚重,厚到令人不安。不少心思通透的老弟子隐约察觉到,这份眷顾之下未必全是善意,可其中的弯弯绕绕,他们却看不透彻。
周奎那一伙人早已早早离去,没有继续当众寻衅。李执事方才下达禁令,明言禁止私下结党报复,明面之上,周奎不敢再动用武力找沈砚的麻烦。
但明刀收起,暗箭绝不会就此断绝。
沈砚走出演武场,一身青袍被傍晚的山风吹得轻轻浮动。
周遭沿途遇上的丙院弟子,见到他走来,反应各不相同。一部分人远远避让开道路,眼神之中带着几分忌惮;少数几人露出示好的神色,想要上前攀谈,却又顾忌周奎残存的势力,踌躇片刻终究不敢靠近。
人情冷暖,世态权衡,在这外门小院之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沈砚全然不予理会。
他心中所想,早已不在这些同门的眼光、人际的纠葛之上。
答应前往青元灵域,是不得已的顺势入局。
李执事布下的圈套,核心便是后山灵域那股浓度暴增的伪道月华灵气。那般驳杂厚重的浊灵冲刷肉身经脉,对于寻常青云弟子是淬体福缘,可对于他外修伪法、内养真墟的修行路,却是一场严苛的试炼。
体表运转青云伪法要承接灵域灵气,内里真墟又要不停过滤消解灵气之中潜藏的天道伪痕。表里两套修行同时高速运转,稍有失衡,便会露出无法掩饰的异样。
真墟如今现有的滤浊手段,是他结合平日修行一点点摸索推演出来的,虽够用,却并不完备。一旦遭遇大规模高强度的伪灵气侵蚀,负荷会成倍暴涨。
想要安稳渡过灵域试探,不在李执事眼皮底下泄露自身大道,他必须寻到更加完善的法子。
记忆之中,墟民一脉流传下来的零碎记载提过,青云宗藏书外库,存放着大量开山之前搜集而来的上古杂记、残卷。宗门并不看重这些残破旧册,觉得于《青云引气诀》修行无益,便随意堆放,少有人翻阅。
那些被整个仙门弃如敝履的故纸堆,恰恰有可能留存着墟民古老传承的只言片语。
伪法大行其道之后,属于墟民的历史被层层掩埋,完整典籍尽数销毁,只剩下零星残页流落世间。
“去藏书外库。”
沈砚心底拿定主意,脚步一转,放弃了返回丙院居所的道路,朝着外门西侧方向行去。
青云外门藏书库,坐落于一片古木环绕的山谷之间。
高大的木楼依山而建,层层叠叠,飞檐古朴,墙面木色被岁月浸成深褐。四周古柏参天,枝叶交错,遮蔽大半天光,楼前石阶布满浅浅青苔,人迹罕至,远远比不上演武场、任务阁那般热闹。
绝大多数外门弟子,若非完成强制阅书任务,根本不会踏足此地。
修行伪法,所有人都一心追逐灵石、丹药、擂台小比的名次,人人渴求快速提升境界,谁也不愿意耗费时间,埋首一堆残缺不全、对修为提升毫无助益的老旧古籍之中。
越靠近藏书楼,路上的弟子便越发稀少,四下只余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行至楼门之前,两名值守的外门弟子懒洋洋靠在廊柱边上,百无聊赖。见到走来的沈砚,二人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今日演武场一战,沈砚的名号已经在外门传开,这两名值守弟子自然认得。
“是沈砚师弟?”其中一名值守弟子直起身子,语气带着几分好奇,“小比刚刚结束,不去休养,来藏书外库做什么?”
外门藏书库分为两部分。
内侧书阁存放宗门正统功法、注释抄本,需要足够的积分或者执事手令才可以进入翻阅。而外侧的杂籍库房,便是堆放各类上古残篇、地理杂记、荒古传说的地方,所有外门弟子,凭借身份木牌,便可以自由入内,只是不许将书卷带出库外。
沈砚抬手取出腰间那块青漆外门身份木牌,递了过去,神色平静:“闲来无事,前来翻阅杂籍。”
值守弟子接过木牌核验印记,随手登记在册,心中虽有疑惑,却也不多盘问。藏书库规矩,只要身份合规,弟子想要阅览何种书卷,旁人无权干涉。
“记住规矩,只许在库内阅览,残卷书页脆弱,不得撕毁、不得私抄带出,黄昏闭库之前必须离开。”
值守把木牌交还回来,抬手示意放行。
“多谢师兄提醒。”
沈砚微微颔首,抬步踏入藏书外库大门。
一跨进门内,一股陈旧纸张、朽木混合在一起的气息扑面而来。
偌大的库房极为幽深,一排排高大书架密密麻麻向深处延伸,望不到尽头。窗棂狭小,光线昏暗,只有几缕落日余晖穿过窗格斜斜落进来,浮尘在光柱之中缓缓飘荡。
偌大一座书库,此刻竟只有沈砚一名访客。
脚步声落在木板地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空旷的屋内悠悠回荡。
两侧书架之上,书卷堆积如山。大部分是青云宗历代对于本门心法的注解、妖兽图谱、山川地理、任务纪要。而库房最靠里面的大片区域,便是那一堆堆无人问津的上古残简、褪色帛书、破损纸册。
不少书卷封面早已腐朽,字迹模糊残缺,有的甚至只剩下半页边角。
宗门修士视之为无用废稿,可落在沈砚眼中,每一卷残页,都潜藏着渺茫的希望。
他没有浪费时间在正统心法注解之上,径直走向库房最深处那一片被冷落的书架。
一排排书架之上,典籍胡乱堆叠,蒙着薄薄一层灰尘。
沈砚抬眼扫过书脊上面模糊的题名,指尖轻轻拂过一卷卷陈旧书册,快速筛选甄别。
《山海物考》、《荒域异闻》、《古修杂记》、《天道变乱录残篇》……
大多只是民间修士的猎奇随笔,记述一些奇闻轶事,关于墟民、关于旧时代浩劫的记载少之又少。
时间缓缓流逝,外面的落日一点点沉向山际,库内光线越发暗淡。
沈砚一页页翻看,心神高度集中。
不少残篇之中,偶尔会闪过一两句零碎只言,提起上古时代,天地法则并非如今这般模样,那时候的修士,不依靠吸纳外界天地灵气淬炼己身,而是向内求索,孕育自身本源。
文字寥寥,语焉不详,往往写到关键之处,书页便直接断裂缺失。
很明显,是人为撕毁销毁,刻意抹除那段过往的真相。
沈砚眉头微蹙。
能够留下一星半点记录已经实属难得,想要找到完整的墟民滤浊法门,远比他想象的更加艰难。
伪天道统治世间之后,漫长岁月之中,所有能够威胁它统治的传承,都遭到系统性的抹杀。
青云宗这样依托伪法建立起来的大宗,留存的真相本就少得可怜。
就在他翻过大半排书架,心底微微生出一丝失望之时,指尖触碰到一卷压在书架最底层,几乎被其他典籍完全掩埋的泛黄帛书。
帛书质地和寻常纸张截然不同,厚重坚韧,边缘多处烧灼破损,上面布满古老斑驳的暗纹,不知历经多少岁月。
沈砚心中一动,弯腰将这一卷帛书抽了出来。
灰尘簌簌落下。
帛书没有完整书名,卷首大半被焚烧损毁,只剩下后面一小半残存。
借着窗外仅剩的微弱霞光,沈砚低头,目光落在帛书残存的字迹之上。
一行古朴晦涩的古文字,映入眼帘。
“……身筑墟壤,以内御外,拒天地浊流,洗伪法之瑕……”
仅仅开篇这一句话,就让沈砚的心神猛地一震!
是墟民的记载!
他连忙寻一处靠窗的案几坐下,将帛书平铺开来,凝神细读。
帛书残存的篇幅并不长,前面大半已经焚毁不见,余下的内容断断续续。
上面记载的,正是上古墟民修行的核心理念。
上古之时,天道生变,天地间流转的灵气便开始掺杂伪化印记。寻常修士吸纳天地灵气,便是在一点点将天道留下的伪痕刻入自身经脉本源。日积月累,道基被侵染腐蚀,境界越高,沉沦越深,这便是青云伪法越修根基越虚的根源。
而墟民的道路,便是不盲从天地给予的灵气,于肉身之内开辟一方属于自己的“墟壤”。外来一切灵气入体,必先经过墟壤过滤,剥除天道留下的伪浊印记,只留存纯粹本源,滋养己身。
这便是“借假养真”最早的本源要义。
帛书之中,还记录数种古老的滤浊运息法门,比沈砚自己摸索推演出来的手段要更加完备精妙。其中一套流转周天的诀要,恰好能够大幅提升真墟消解伪灵气浊痕的上限。若是把这套法门融会贯通,三日后进入青元灵域,面对高浓度伪月华冲刷,表里修行的压力便可化解大半。
沈砚心中难掩欣喜。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此番前来藏书库,当真不虚此行。
可往下继续读,帛书内容急转直下。
残存的文字,开始记述那场滔天浩劫。
字迹之间,能够感受到书写者落笔之时的悲愤与绝望。
“……伪天布罗网,万族遭锢,墟民不肯俯首受侵染,举族抗争……”
短短数语,字字沉重。
看到这里,沈砚呼吸微微放轻,继续向下翻阅,想要知晓更多浩劫过往,墟民抗争的始末,可就在最为关键的段落,帛书猛地中断。
大片书页被利刃切割撕去,后面的内容彻底消失不见。
只剩下寥寥几句残破收尾:
“……大战血染八荒,诸族覆灭,旧事尽被封埋,后世修者,不知古天真相……”
到此为止,整卷帛书,再无一字。
沈砚盯着帛书上整齐断裂的切口,指尖轻轻抚过那一道残破边缘,眼底泛起沉沉寒意。
不是岁月自然损毁,是人为。
有人刻意将记录浩劫、墟民抗争的核心篇章,完整割除销毁。
只留下前面无关痛痒的修行片段,流落藏书库。
青云宗到底知晓多少上古秘辛?
是开山祖师便刻意销毁,还是后世一代代高层,不停抹除这些危险的真相?
李执事这般人物,见识广博,看透伪法破绽,他又是否见过类似的残卷,是否知晓墟民的存在?
无数疑问,在沈砚心底盘旋升起。
外面天色已经彻底昏暗,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消失殆尽。
藏书库之中光线已经昏暗到难以看清字迹,远处传来值守弟子的呼喊,提醒闭库时辰已至。
沈砚将这卷残破帛书小心翼翼放回原处。库中典籍不许私自带出,他无法将残卷带走,只能把帛书上记载的滤浊诀要一字一字牢牢烙印在脑海当中。
那些被割去的浩劫真相,更是深深刻进他的心底。
今日寻得古籍残页,解决了灵域试炼的修行难题,可也掀开了冰山一角。
被尘埃掩埋的万古浩劫,墟民抗天道的血色过往,被人刻意封藏的重重秘事,正一点点浮出水面。
他缓缓站起身,朝着库门外走去。
走出藏书楼,山间夜色已浓,点点星子浮上山头。
可沈砚心中清楚,得到古老诀要,仅仅只是开始。
三日后的青元灵域,李执事的试探依旧虎视眈眈。而这一座看似祥和的青云仙门,埋藏在光鲜山门之下的黑暗与秘密,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加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