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齐砚舟没有回头，他的身体紧贴着走廊左侧的墙壁，靴底在水泥地面上无声地滑动。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之前那种金属烧灼后的酸味被一种更刺鼻的气味取代，那是高浓度消毒水混合着陈旧铁锈的味道，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薄膜，糊在鼻腔和喉咙里。
走廊很长，两侧是厚重的混凝土墙体，没有任何窗户。头顶的照明灯早已熄灭，只有远处偶尔闪烁的红光，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在黑暗中呼吸时发出的微弱信号。齐砚舟放慢了脚步，左手握紧战术匕首，右手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腰间的装备带，节奏缓慢而稳定。他在听。除了自己平稳的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周围死一般的寂静。这种寂静比之前的激光阵更让人压抑，因为它意味着这里没有任何活物的正常活动轨迹，或者说，所有的声音都被某种力量吞噬了。
他向前移动了二十米，前方出现了一扇厚重的防爆门。门缝下透出一线红光，光线很弱，但足以照亮门前一小块区域的地面。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细小的碎片，看起来像是玻璃渣，但在红光下泛着浑浊的光泽。齐砚舟停下脚步，蹲下身，用匕首尖端拨弄了一下那些碎片。触感坚硬，边缘锋利，不是普通的建筑废料。他站起身，目光扫过防爆门的四周。门框上没有明显的破坏痕迹，锁具完好，但门轴处有一圈新鲜的油渍，说明这扇门最近被人频繁开关过。
他没有选择强行破门。那样会制造噪音，也会触发可能存在的压力传感器。他绕到门的侧面，发现了一个检修用的通风口盖板。盖板用四颗螺丝固定，螺丝表面有磨损的痕迹，显然是经常被打开的样子。齐砚舟从腰间取出一把多功能钳，夹住其中一颗螺丝，轻轻逆时针旋转。螺丝松动得很顺畅，没有生锈的卡顿感。他依次卸下另外三颗螺丝，将盖板取下。
通风口内部空间狭窄，只能容许一人匍匐通过。齐砚舟深吸一口气，压低身形，钻了进去。管道内壁冰冷潮湿，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他顺着管道爬行，动作轻柔，避免扬起过多的尘埃。管道延伸了大约十米后，向下倾斜，通向一个更大的空间。他顺着倾斜的管道滑下去，双脚落地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这是一个小型的房间，看起来像是某种临时搭建的观察室或中转站。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金属桌子，桌上放着几份文件和一个已经损坏的数据终端。房间的角落里堆着几个空的塑料箱，箱子上印着模糊的标识。齐砚舟迅速环顾四周，确认没有陷阱或埋伏后，走向房间深处的一扇侧门。侧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亮。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较大的房间，地面铺着灰色的防滑地砖，墙壁上安装着多排监控屏幕，大部分屏幕已经黑屏，只有少数几个还在闪烁着雪花点。房间的另一端，靠近墙角的位置，蜷缩着两个人影。他们穿着破烂的病号服，衣服上沾满了污渍和干涸的血迹。两人的姿势相似，都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肩膀随着微弱的呼吸起伏。
齐砚舟放轻脚步，慢慢靠近。他能闻到一股浓烈的药味，混合着人体散发出的腐臭味。这是一种长期处于封闭、恶劣环境中才会产生的气味。他走到离两人还有两米远的地方停下，蹲下身，观察他们的状态。
左边的那个人是个年轻男性，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皮肤上布满了青紫色的淤痕。右边的那个人是个女性，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看不清面容，但能看出她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两人的手腕上都戴着沉重的金属镣铐，镣铐与地面的链条连接在一起，限制了他们的活动范围。
齐砚舟伸出手，轻轻触碰左边男性的肩膀。那人猛地惊醒，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吼，随即又陷入萎靡。齐砚舟稳住对方的肩膀，另一只手迅速探向他的颈动脉。脉搏微弱且快速，体温极低。这是严重失血和休克的前兆。
“别怕。”齐砚舟低声说道，声音沙哑，“我是来救你们的。”
对方没有回应，只是惊恐地看着他，眼神涣散。齐砚舟不再说话，他从战术背心中取出急救包，撕开包装，拿出止血带和营养剂。他先给男性注射了一支肾上腺素，然后开始处理他手臂上的伤口。伤口很深，皮肉翻卷，显然遭受过严重的暴力虐待。齐砚舟的动作熟练而冷静，包扎、固定、检查出血点，每一步都精准无误。
与此同时，右边的女性也醒了过来。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泪痕的脸。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有些扩散，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迷茫。看到齐砚舟手中的针管，她本能地向后缩去，背部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不会伤害你。”齐砚舟放下针管，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你需要治疗。你的体温在下降，如果不采取措施，你会死在这里。”
女性愣了一下，似乎被齐砚舟平静的语气所打动。她停止了挣扎，呆呆地看着他。齐砚舟趁机为她注射了第二支营养剂，并开始检查她身上的伤势。她的右腿有明显的骨折迹象，骨头变形，皮肤肿胀发亮。他需要立即进行固定，否则长途转移会造成二次伤害。
就在他准备取出夹板的时候，左臂上的火焰纹身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痛。那感觉就像是有烧红的烙铁直接按在皮肤上，疼痛瞬间穿透肌肉，直抵骨髓。齐砚舟眉头紧皱，差点叫出声来。他咬紧牙关，强忍着疼痛，继续手上的动作。
这种疼痛并非第一次出现，但这次格外强烈。它不像之前的轻微刺痛，而是一种持续的、带有侵略性的热浪，顺着血管蔓延全身。齐砚舟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他闭上眼，深呼吸，试图平复身体的反应。他知道，这与那个能力有关，但此刻他无法调用它，因为疼痛干扰了他的判断。
他坚持完成了对女性的腿部固定，然后用担架布将两人分别包裹起来。他的动作很快，每一秒都像是在与时间赛跑。纹身的热度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麻木感，从手臂蔓延到肩膀。
就在这时，一道强光手电的光束扫过了幸存者的后颈。
齐砚舟的手顿住了。
光束落在左边男性的后颈上，那里有一个清晰的黑色条形码。条形码的线条粗重，边缘锐利，像是用某种特殊的墨水刺入皮肤形成的。纹路复杂，包含了一系列数字和符号，但在特定的位置，有一个独特的标记——一个类似倒三角的图案，中间嵌套着一个圆点。
齐砚舟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个标记他见过。不是在任务简报里，也不是在情报资料中，而是在岑疏月的脖颈处。虽然当时他只瞥了一眼，但那独特的形状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里。那是基因改造实验体的标志，是“黑渊”项目最核心的秘密。
他转过头，看向右边的女性。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条形码，同样的倒三角嵌套圆点标记。
两个幸存者，都是实验体。
齐砚舟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瞬间冻结了全身的血液。他想起之前在断电瞬间接收到的记忆残影，那些在玻璃舱中挣扎的身影，那张与岑疏月相似的面容。原来，那不是幻觉，而是真实发生过的惨剧。这些人，曾经和他一样，是人类，但现在，他们只是编号，是数据，是被剥夺了尊严的实验品。
愤怒像火山一样在他的胸腔里爆发，但他强行压制住了。现在不是发泄情绪的时候，生存才是第一位的。他迅速收起手电筒，将两人拖到担架上，用绳索固定好。他的动作比以往更加粗暴，每一次拉扯都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量。
就在他将最后一根绳索扣紧的时候，房间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警报声。
“滴——滴——滴——”
声音刺耳，回荡在走廊里，像是催命的符咒。紧接着，红色的警示灯开始在房间里疯狂旋转，将原本昏暗的空间映照得如同血狱。灯光的频率越来越快，伴随着低沉的轰鸣声，那是重型机械启动的声音。
齐砚舟猛地抬头，看向天花板。监控探头正缓缓转向这边，镜头中的红光闪烁不定，像是在锁定目标。他意识到，刚才无人机残骸坠落的电磁波动已经被敌方中央控制系统捕捉，这里是他们的必经之路，也是他们设下的陷阱。
“该死。”齐砚舟低声咒骂了一句。他没有时间思考对策，必须立刻行动。
他抓起担架的一端，另一端由他自己扛着。两名幸存者的重量不轻，加上装备的重量，让他的步伐变得沉重。但他不能停，一旦停下，就会被追上。他冲向房间另一侧的通风口，那里有一个通往地下排水系统的出口。
纹身的热度再次升起，这一次不再是灼痛，而是一种警告般的颤动。齐砚舟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周围的红色灯光仿佛变成了流动的鲜血，向他涌来。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他推开通风口的盖板，钻了进去。管道里弥漫着恶臭的空气，但他顾不得那么多。他沿着管道拼命爬行，身后的警报声越来越大，甚至能听到脚步声逼近的声音。那些脚步声整齐划一，带着沉重的靴底撞击地面的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跳上。
管道尽头是一个垂直的竖井，下面是一片漆黑。齐砚舟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跃下。
风声在耳边呼啸，黑暗瞬间吞噬了他。在下落的过程中，他看到了下方隐约的水面，以及水面上漂浮的一些杂物。他调整姿势，双腿弯曲，准备缓冲落地。
然而，就在他即将触碰到水面的瞬间，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那只手冰冷、有力，指甲尖锐，像是鹰爪一般。齐砚舟一惊，下意识地向后踢去，脚跟重重地踹在那人的手腕上。抓握松开了，但他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进了水中。
冰冷的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头部，呛入了他的鼻腔。他在水中睁开眼，看到水下并不是清澈的河流，而是一条充满淤泥和垃圾的下水道。上方，红色的灯光透过水面折射下来，形成扭曲的光斑。
他浮出水面，大口喘息。周围一片漆黑，只有上方传来的微弱光亮。他摸了摸身上的装备，还好，都在。他看向担架的方向，担架不见了，两名幸存者也不见了。
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必须找到他们，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他潜入水中，摸索着前进。水下能见度极低，全靠触觉感知。他顺着水流的方向游动，手指不断触碰着管壁和底部的障碍物。突然，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块柔软的布料，接着是温热的躯体。
是其中一个幸存者。
齐砚舟心中一喜，抓住对方的衣领，将他拉向岸边。上岸后，他检查了对方的生命体征，脉搏虽然微弱，但依然跳动。另一个幸存者呢？
他四处寻找，终于在角落的一个凹陷处找到了另一个人。那人昏迷不醒，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齐砚舟将他拖出来，进行紧急心肺复苏。按压、吹气，重复着标准的急救步骤。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终于，那人咳嗽了一声，吐出了一口污水，睁开了眼睛。
齐砚舟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他的身体疲惫到了极点，纹身的疼痛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空虚感。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奄奄一息的陌生人，心中充满了无力感。他们只是棋子，是这场宏大阴谋中的牺牲品。而他，又能改变什么呢？
上方传来了更多的脚步声，以及金属碰撞的声音。敌人正在封锁出口。
齐砚舟站起身，扶起两名幸存者。他看了一眼四周，发现旁边有一条狭窄的缝隙，通向更深处的黑暗。他没有选择，只能走那条路。
他背着两人，一步一步地走进黑暗。身后的红色灯光逐渐远去，前方的未知充满了危险，但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只要停下来，就是死亡。
而在遥远的监控室里，谢云骞看着屏幕上消失的信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拿起桌上的钢笔，轻轻敲打着桌面，节奏缓慢而优雅。
“游戏才刚刚开始。”他轻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