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位背面的字全亮了。
晚晚站在供桌后面。她凑近看。灰盖着。可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暗。很沉。像退潮后露出来的石头。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代代相传。十八归山。若恋红尘。罗盘噬灵。”她念完。抬起头。她看着阿玄。阿玄蹲在牌位旁边。尾巴圈住前爪。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忽然沉默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它没有开口。它只是蹲在那儿。看着那行字。它的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又不动了。
晚晚问：“你早知道了？”
阿玄没有回答。它跳下供桌。四只爪子落在碎砖地上。无声无息。它蹲在晚晚脚边。尾巴圈住前爪。它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爪子。晚晚看着它。她没有再问。她知道。阿玄活了很久。从第一代老祖开始。它什么都知道。可它不说。等晚晚自己看见。等晚晚自己问。等晚晚自己伸手。
庙外传来脚步声。很急。很重。妈妈冲进来。她跑得气喘吁吁。头发散着。围裙歪到一边。她看见晚晚站在供桌后面。看见牌位背面那些发亮的字。她走过来。她站在供桌前面。她低头看。她的脸色白了。白得几乎透明。她的嘴唇在抖。她念出声。声音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十八归山。”她念完。抬起头。她看着晚晚。她的眼睛红了。眼眶里有东西在晃。
晚晚抬起头。她看着妈妈。她说：“我四岁半。还有十三年半。”
妈妈的手抖了。抖得很厉害。她伸出手。她想碰晚晚。可她的手停在半空。她的手指在抖。她的嘴唇在抖。她整个人都在抖。她张了张嘴。她想说什么。可她没有说出来。她只是看着晚晚。三岁半的小姑娘。旧外套。光着脚。脖子上挂着罗盘。手背上沾着黑印。她的眼睛黑亮亮的。安安静静的。
罗盘在供桌上忽然转了。很轻。很慢。裂成两半的指针各自转。一半指井。一半指村口。都在转。像两根被掰断的针。还在动。转了几圈。两半指针同时偏转。指着西北。指着太奶奶旧屋的方向。晚晚低头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她说：“太奶奶旧屋。”
阿玄蹲在晚晚脚边。它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它说：“太奶奶就是十八归山走的。”晚晚愣住了。她看着阿玄。她蹲下来。膝盖抵着碎砖地。她凑近阿玄。她问：“归山是死？”
阿玄低下头。它没有回答。它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爪子。它的尾巴垂下来。尾尖搭在碎砖上。牌位轻震了一下。很轻。很细。像有人在木纹深处弹了一下。晚晚看着阿玄。看了一会儿。她没有再问。她知道。阿玄不说。可她知道。归山就是走。就是消失。就是再也不回来。像太奶奶那样。走了就没回来。妈妈站在供桌前面。她看着晚晚。又看着阿玄。又看着那块牌位。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落在供桌上。洇开一小片。她没有擦。
妈妈忽然扑过来。她一把抱住晚晚。抱得很紧。紧得晚晚喘不过气。她的脸埋在晚晚的头发里。她的心跳撞着晚晚的耳朵。砰砰砰。很急。很乱。她说：“我不让你归山。”声音闷在晚晚的头发里。湿湿的。晚晚被她搂在怀里。小手垂在身侧。没有挣。她闻见妈妈身上的味道。洗衣粉的干涩。厨房的油烟。还有一点汗味。她听见妈妈的心跳。很快。很乱。像一只被追急了的兔子。
晚晚说：“那就破。”
罗盘在供桌上亮了一下。铜面上的“林”字闪了闪。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阿玄从地上抬起头。它看着晚晚。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里亮着。它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它慢慢站起来。它走到晚晚脚边。它蹲下来。尾巴圈住前爪。它没有开口。可它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又慢慢沉下去。晚晚把妈妈的手从身上拿开。她站起来。她把罗盘从供桌上拿起来。挂回脖子上。铜面贴着胸口。温温的。她转过身。她往庙门口走。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回过头。她看着供桌上的牌位。看着那行全亮的字。看着那半张符。看着那个“林”字。她说：“代代相传。十八归山。若恋红尘。罗盘噬灵。”她念完。她看着阿玄。她说：“第四规还有下半句。渡回头客。可破代代短命。”阿玄抬起头。它看着她。它没有开口。可它的眼睛沉沉的。像一口深井。晚晚说：“我看到了。”她转过身。她往庙门口走。阿玄跟在她脚边。走三步。停一步。尾巴竖得笔直。妈妈站在庙里。她看着晚晚的背影。小小的。旧外套。光着脚。脖子上挂着罗盘。她张了张嘴。可她什么都没有说。晚晚跨过门槛。她站在庙门外。她抬起头。西北的方向。太奶奶旧屋的方向。天边那团黑气还在。比之前浓了些。像一团墨滴在水里。慢慢洇开。她攥起拳。“噬灵”两个字在掌纹里发烫。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晚晚听清了。那句话在牌位里。在“十八归山”里。在“渡回头客”里。在第三劫牌位劫的路上。等着。她说：“我数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