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奶奶残影伸出手。
烟。雾。那个轮廓在供桌前面晃。她伸出手。手指够到晚晚的手腕。很轻。像风。像一片叶子落在皮肤上。晚晚没有躲。她低头看着那只手。灰白的。半透明的。骨头包着一层薄薄的影。可它碰到了她。凉凉的。温温的。像井水。又像被捂暖的石头。太奶奶残影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她说：“别收他。”
晚晚抬起头。她看着太奶奶残影。她说：“我不收。我渡。”
太奶奶残影的手紧了紧。很轻。像攥了一下。又松开。她的嘴唇动了。她的脸瘦。颧骨高。眼睛深陷。瞳仁里有东西在动。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又慢慢沉下去。她说：“赵无归怨太深。渡不了。”
晚晚说：“试试。”
太奶奶残影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她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想笑。又没有笑出来。她转过头。她看着阿玄。阿玄蹲在供桌旁边。尾巴圈住前爪。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太奶奶残影说：“你告诉她全部。”
阿玄点了点头。它的头动得很轻。可晚晚看得清清楚楚。它没有开口。可它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又慢慢沉下去。太奶奶残影转过头。她看着晚晚。她说：“你问我为啥收他？”
晚晚点了点头。
太奶奶残影的嘴唇动了。声音很轻。很老。“他跪了三天。不吃不喝。跪在土地庙门口。膝盖跪烂了。血渗进砖缝里。第四天。城里发大水。他跳进河里。救了一城的人。他自己差点淹死。我开门了。我心软了。破例收了他。”她停了一下。她的身子在散。从脚底开始。像烟。像雾。从下往上。一点一点散了。她看着晚晚。她的眼睛沉沉的。“我收了他。改了他的命。可我没渡全。他怨我。怨了一百年。投了井。魂困井底。怨成回头客。我封了坛。压了一百年。压不住了。”
晚晚问：“你后悔吗？”
太奶奶残影看着她。她的嘴角弯了弯。像在笑。又像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她说：“后悔没渡他。”
她开始散了。从脚底散到腰。从腰散到胸。从胸散到脖子。她的眼睛深陷。嘴角弯着。她说了最后一句话。很轻。很软。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阿玄知道全部。”
她散了。从脖子散到脸。从脸散到头发。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深色斜襟衣裳。袖口和领口露出一圈深青色的边。道袍。绣着褪了色的云纹。全散了。烟散了。雾散了。供桌上只剩一块裂开的牌位。和那半张符。
牌位合拢了。很轻。很细。像被什么东西从两边推了一下。那道裂缝慢慢合上。沿着“林”字。合得严丝合缝。像从来没有裂过。阿玄蹲在供桌旁边。它的身体忽然亮了。很突然。琥珀色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全身。毛。爪子。尾巴。全亮了。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光从它身上透出来。照着供桌。照着牌位。照着那半张符。晚晚愣住了。她看着阿玄。看着那团光。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在变。阿玄的身体在变。猫的轮廓模糊了。拉长了。爪子变成了手。尾巴变成了腿。毛变成了衣裳。灰扑扑的。旧旧的。一个少年。很瘦。十六七岁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是琥珀色的。亮着。沉沉的。他站在供桌旁边。看着晚晚。他开口了。声音是阿玄的。可又不是。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可年轻了。清亮了。他说：“我是守坛灵。”
光灭了。很突然。像被风吹了一下。少年不见了。阿玄又蹲在供桌旁边。四只爪子踩着碎砖地。尾巴圈住前爪。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看着晚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晚晚看见了。她站在供桌前面。她看着阿玄。看了一会儿。她说：“阿玄。你……”
阿玄抬起头。它看着她。它说：“我是守坛灵。”声音又变回了猫的。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
晚晚蹲下来。膝盖抵着碎砖地。她凑近阿玄。她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毛很软。温温的。她说：“你活了多久？”
阿玄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说：“从第一代老祖开始。”
晚晚问：“第一代老祖是谁？”
阿玄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它说：“你。”
晚晚愣住了。她看着阿玄。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裂成两半的指针各自转。一半指井。一半指村口。她说：“我。”
阿玄点了点头。它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尾尖点着地面。“你是转世。每一世都记不得。可罗盘记得。我替你记着。我守了十八代。每一代老祖十八归山。我送走一个。等下一个。等你。”
晚晚站在供桌前面。她看着阿玄。看着那块合拢的牌位。看着那半张符。看着那个“林”字。她说：“守坛灵。”
阿玄说：“守坛灵。守牌位。守罗盘。守你。”
晚晚伸出手。她把罗盘从供桌上拿起来。挂回脖子上。铜面贴着胸口。温温的。她转过身。她往庙门口走。阿玄跟在她脚边。走三步。停一步。尾巴竖得笔直。妈妈站在庙门口。她扶着门框。膝盖上沾着碎砖的灰。她看着晚晚走出来。又看着阿玄跟在她脚边。她张了张嘴。可她没有说话。晚晚跨过门槛。她站在庙门外。她抬起头。村西头的方向。天边那团黑气还在。比之前浓了些。像一团墨滴在水里。慢慢洇开。她攥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两半指针都在转。她攥起拳。“噬灵”两个字在掌纹里发烫。热热的。她说：“去井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