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懂墨迹的人这件事,程观星没交给李侍郎。
他把册子带到了东市一家卖旧书纸的铺子。铺子不大,老板姓吴,六十来岁,眼睛半瞎,但手摸纸背的压痕一摸一个准。这手艺是几十年收书修书练出来的。程观星把册子摊在柜台上,指着那两页被墨涂过的签字栏说:“吴伯,纸背有压痕,能认吗?”
吴伯没说话,把册子凑到窗边的亮光下,拿手指肚贴着纸背慢慢摸。他摸了足有一刻钟,摸到第二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头一个字,笔画简单,一横一竖一撇。”吴伯说,“像‘申’字。第二个字,横折横折横,下面一个日。像‘书’字。最后一个——不,你说三个字。头一个是‘申’,第二个是‘书’,第三个——”他又摸了一遍,“三横一竖。像‘王’。”
申书王。程观星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没听过,但姓申的户部官员他隐约有印象,好像在哪个名册上扫到过。
“吴伯,你确定?”
“确定不敢说。”吴伯把册子推回来,“但压痕深,笔画没乱。九成是这三个字。”
程观星把册子收好,付了钱,往回走。路上他拐到小婉家铺子门口,让小婉的伙计递了句话进去——“查户部姓申的,名字里有‘书’字。”小婉没出来,但伙计点头说知道了。
第二天中午小婉来了,脸色不太对。
“查到了。”她进门就说,“户部度支司有个主事叫申书王。管的是地方粮料调拨。郑家那三家粮铺的进出账,有几笔调拨文书的签押人就是他。”
程观星把李清瑶祖父的册子翻到那两页。签字人申书王,度支司主事,管粮料调拨。郑家的粮铺、城西的仓库、太学后山的铁料——这些东西能运转一年多没被截住,除了户部堂官在上面压,底下还得有具体经办的人。申书王就是那个具体经办的人。
“把这个名字记进格物册。”程观星说,“但先不往外递。”
小婉点头。她没问为什么,但程观星还是说了一句:“申书王是度支司主事,位置不高但手里的线多。郑远山倒了之后他会动。动的时候再看往哪边动。现在递上去,打草惊蛇。”
小婉把名字记在册子背面的夹页里,合上,收进袖口。她走之前停了一下,回头问:“先生,那本旧账是李清瑶送来的。她祖父记的档,她为什么要给你?”
程观星没答。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想过。一个闺阁女子,把祖父在户部任职时的私档抄出来送给一个野学堂的先生。往轻了说是帮忙,往重了说是把家族旧事往外倒。李清瑶的祖父当年签过冶铁监图籍的调拨,后来案子被压下去,她祖父的立场是什么?是经办还是反对?
他把这个问题留着。有些线牵早了容易断。但他把李清瑶那本笔记从案角拿起来,翻到封底那行“户部尚书为之保”。那行字下面,他添了一句:“申书王,度支司主事,签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