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庙里添了火盆。
铁柱用废铁料打了个铁架子,架在庙中央,盆里烧炭。烟从瓦缝里走,屋里暖和了不少。阿青在火盆边教新来的几个孩子认字,李栓柱已经能替阿青给更小的孩子讲算筹了。小婉在案边把格物册的底稿重新理了一遍,页码对齐,条目标清。
程观星坐在灯前看李清瑶那本笔记。最后一页那几行字他已经添了五六条,最底下一条是“申书王”。李清瑶还没来取这本笔记。他知道她故意不取,留着让他写。
铁柱从院里进来,抖了抖肩上的雪,手里攥着个东西往案上一搁。是一块巴掌大的铁片,上面刻了一个齿轮的剖面图,线条细,比例准。铁柱说:“先生,俺这两天在家没事,刻了这个。你上次说格物课要教剖面,俺想着拿这个当样子。”
程观星拿起来看了看。刻得不算精细,但每一条线都对着实物。他把铁片搁在案角,说:“明天上课用它。”
铁柱咧嘴笑了一下,去火盆边烤手。阿青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块铁片,说:“先生,铁柱现在刻东西比画图快了。”
程观星没接话。他注意到一件事——铁柱最近画图确实比从前快。以前画一张齿轮咬合图得改三四遍,现在一遍成。不光铁柱,阿青讲坡面的时候也比以前有条理,小婉算账的差错率降到了几乎没有。这三个人的灵光最近都在变,颜色没变,但厚度和亮度比一个月前厚了一层。他没法确定这是不是跟格物册、比试、后山工坊这些事有关。但变化在那儿摆着。
入夜之后雪停了。四个人围在火盆前把今天的课收尾。李栓柱最后一个走,把那卷麻纸卷好揣进怀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火盆边的三个人,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程观星吹了灯。庙里暗下来,火盆里还剩几块红炭,映得案面上一小片暖光。他靠在墙上闭眼,脑子里过的是明天要讲的东西——剖面图、受力方向、材料厚度。这些东西他以前没正经教过,最近才开始往格物册上写。写的时候他偶尔会停下来想一个问题:这些东西从哪儿来的?他自己是穿越来的,脑子里有二十一世纪的底子。但铁柱、阿青、小婉、李栓柱,他们头顶的光是什么?
他把这个问题留着。有些事想早了没答案。火盆里的红炭暗下去,庙外的雪在风里簌簌响。他翻了个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