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瑶是腊月初来的。
她进门的时候没打伞,斗篷上落了一层薄雪。程观星在案前写册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比上次见时瘦了些,但头顶那团靛青色的光比一个月前厚了一层,光丝在中间缓缓盘着,像深水底下的暗流。
“来取笔记。”她说。
程观星从案角拿起那本笔记递过去。李清瑶翻开,一页一页往后看。翻到封底那几行字时,她手指停了一下。她把那几行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冶铁监图籍案、郑远道改名、户部尚书为之保、申书王、度支司主事。她看完之后合上笔记,没问是谁写的,只说了一句:“申书王的事,我祖父当年反对过。”
程观星看着她。
“冶铁监图籍调拨那三卷,我祖父签的是经办,但他后来在私档里记了一笔,说调拨不合规,他准备上奏。”李清瑶把笔记放在膝上,“上奏之前,郑远道改名外调,案子被压。我祖父没再提这件事,但私档一直留着。”
程观星把手里那支炭笔搁下。李清瑶祖父是当年经手的人,也是准备上奏的人。签字是被迫还是主动,她没说。但私档留了,笔记也抄了,一步步送到他手里。这姑娘做的事,已经不只是“帮忙”。
“你祖父的私档,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没有了。”李清瑶说,“祖父去世前把私档交给我母亲,母亲转交给我。家里其他人都不知道。”
程观星沉默了一会儿。李清瑶把祖父的私档抄出来,把笔记借给一个野学堂的先生,这件事如果被郑家知道,李府也得吃挂落。李侍郎知道吗?多半知道。不然那天雨夜他不会亲自来庙里,也不会把主考名单交出来。父女两个一个在前头走明棋,一个在后头递暗子。
“笔记你留着。”程观星说,“但封底那几行字,你回去抄一份给你父亲。他手里有这份东西,比放在我这儿有用。”
李清瑶点头,把笔记收进布囊。她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庙里。铁柱在院里刨木板,阿青在火盆边教新学生认字,小婉在案边算账。她看了一会儿,转回身,说了一句:“程先生,明德学堂明年还收人吗?”
“收。”程观星说,“不问出身,来了就学。”
李清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雪落在石头上化开。她推门走进雪里,斗篷的背影在巷口拐了一下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