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走到井边。
暮色压下来了。老槐树的影子拖得长长的，盖住了半个井台。井口的石板歪在一边，青苔黑乎乎的。井壁的裂缝里还在渗水。渗出来的水是黑的。比墨更稠。一滴，一滴，落在井底的黑水上。声音闷闷的。晚晚站在井沿上。罗盘在她胸口猛转。铜面贴着旧睡衣，指针“嗒嗒嗒”地响，转得又急又快。裂成两半的指针各自转。一半指井。一半指村口。都在转。像两根被掰断的针。还在动。红光从裂纹里透出来。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阿玄蹲在她脚边。四只爪子踩着碎石。尾巴圈住前爪。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
井水翻黑了。黑水从井底涌上来。漫过井沿。漫过石缝。沿着青苔往下淌。淌到水泥地上。黑亮亮的。像油。泡从井底翻上来。咕嘟。咕嘟。一个接一个。啪啪地破。黑水溅在井沿上。溅在碎砖上。溅在晚晚脚背上。很凉。像冰。井里传出声音了。很老。很闷。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那个声音说：“你来了。”
晚晚看着井底。黑水翻涌。泡破了又冒。她说：“我来渡你。”
那个声音笑了。很轻。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你太奶奶也说过。”
晚晚站在井沿上。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两半指针都在转。她说：“你为何投井？”
井水停了一瞬。很突然。泡破了。不再冒。黑水安安静静的。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然后那个声音说：“为救城。”
晚晚问：“谁忘了你？”
井水翻涌。泡从井底翻上来。一个接一个。啪啪地破。黑水漫过井沿。溅在晚晚脚背上。很凉。像冰。井底那个声音忽然大了。很尖。很哑。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他喊：“所有人。”声音在井里撞来撞去。撞在井壁上。嗡嗡的。老槐树的叶子簌簌落下来。落在井沿上。落在碎砖上。落在晚晚肩膀上。
晚晚站在井边。黑水从她脚背上淌下去。滴在碎砖上。她说：“我记得你。守城人赵无归。”
井水安静了。很突然。像被人按住了。泡破了。不再冒。黑水从井沿上缩回去。井壁的裂缝里渗出来的水变清了。一滴。一滴。落在井底的水面上。声音很轻。像有人在井底呼了一口气。很长。很沉。像憋了一百年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井底那个声音抖了。很轻。很细。像一根线在空气里颤。“你记得？”他问。
晚晚点了点头。她蹲下来。膝盖抵着井沿的碎石。她把罗盘从脖子上摘下来。铜面朝下。搁在井沿上。她说：“守城人赵无归。百年前。城里发大水。你跳进河里。救了一城的人。你自己差点淹死。你跪了三天。求太奶奶改命。太奶奶收了。没渡全。你投了井。怨了一百年。”她停了一下。她看着井底。黑水退了。清亮的水从裂缝里渗出来。她说：“我记得你。”
井底那个声音没有说话。可井水在动。很轻。很慢。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罗盘在井沿上忽然倒了。很急。裂成两半的指针同时倒转。从正南猛地弹向正北。又弹回来。转得铜面发烫。红光从裂纹里透出来。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转了几圈。忽然停住。两半指针指着同一个方向。县城。改命堂。周砚堂的方向。就在指针停住的一瞬间。井边远处。巷口。有什么东西断了。很轻。很细。像一根线被扯断。看不见。可晚晚感觉到了。她心口那根黑线。连着县城的那根。粗的。黑的。像被烟熏过的。断了。一根。断了。
县城。改命堂。周砚堂站在藤椅旁边。他正低头看着桌上那个坛。坛盖开着。黑烟从坛口冒出来。他忽然捂住胸口。很突然。他的身子往前弓。一口血从喉咙里涌出来。他用手背去擦。血沾在手背上。他低头看。又抬头看村西头的方向。他的眼睛全黑。瞳仁。眼白。全黑。像两口井。他笑了一下。嘴角弯着。血沾在牙齿上。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可那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滚。像水底下的泥。他说：“断了一根。”他攥着桌角。指节发白。
村西头井边。赵无归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很轻。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你渡不了我。”他说。声音忽然大了。很尖。很哑。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我要罗盘。”井水忽然冲天。很突然。黑水从井底冲上来。像一道黑色的柱子。冲上井口。冲上老槐树的树冠。黑水散开。落下来。像一场黑色的雨。浇在井沿上。浇在碎砖上。浇在晚晚身上。晚晚没有躲。黑水从她脸上淌下来。从她脖子上淌下来。罗盘在井沿上忽然动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铜面从碎石上弹起来。在空中翻了半个个儿。从晚晚脖子旁边飞过去。绳子断了。罗盘飞出去。落在井沿外面的碎石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晚晚脖子上空了。只有一截断了的绳子。绳头毛了。垂在锁骨上。她站在井沿上。黑水从她身上淌下去。滴在碎砖上。她低头看。井沿外面。罗盘搁在碎石上。铜面朝上。“林”字安安静静的。两半指针都在转。她抬起头。她看着井口。黑水退了。慢慢地。从井沿上缩回去。井壁的裂缝里渗出来的水变清了。一滴。一滴。落在井底的水面上。声音很轻。她攥起拳。“噬灵”两个字在掌纹里温温的。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她说：“你要罗盘。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