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赶到土地庙的时候，周砚堂已经站在供桌前了。
庙里很暗。只有塌了半边的屋顶漏下来的一点月光。照在供桌上。照在牌位上。照在周砚堂的手上。他站在供桌前面。夹克衫歪着。拉链全开了。眼睛全黑。瞳仁。眼白。全黑。像两口井。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半截牌位。旧木头。断了一角。他正把它往夹克内兜里塞。晚晚站在门槛上。罗盘在她胸口猛转。铜面贴着旧睡衣，指针“嗒嗒嗒”地响，转得又急又快。裂成两半的指针各自转。红光从裂纹里透出来。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她说：“放下。”
周砚堂转过头。他看见晚晚。他笑了。嘴角弯着。那笑落在眼睛里。沉沉的。像一口井。他说：“小老祖。你来晚了。”他把半截牌位塞进内兜。他的手在抖。指节发白。
阿玄从晚晚脚边蹿出去。黑色的影子一闪。它蹿上供桌。四只爪子踩着桌面。无声无息。它张开嘴。牙齿亮出来。爪子伸着。扑向周砚堂。周砚堂没躲。他抬起胳膊挡。阿玄的爪子抓在他小臂上。夹克袖子破了。皮破了。血渗出来。三道。红红的。周砚堂缩了一下。他退了一步。他的后背撞在供桌边缘。他低头看胳膊。又抬头看阿玄。他的眼睛全黑。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又慢慢沉下去。他笑了。他说：“猫爪子挺利。”
晚晚冲上去。她冲到供桌前面。她伸出手。两只小手够到周砚堂的夹克内兜。她拽住那半截牌位露出来的角。用力拽。周砚堂攥着牌位。不松手。两个人隔着半截牌位。一个三岁半。一个十六七。一个光着脚。一个穿着皮鞋。一个攥着上半截。一个攥着下半截。木头在中间。被两双手攥着。周砚堂的手在抖。晚晚的手也在抖。可晚晚没有松。她攥着下半截。指节发白。周砚堂的手忽然松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缩回手。他退了一步。他低头看。手心里红了一小块。像被烧的。晚晚攥着半截牌位。退了一步。她低头看。半截牌位。断口参差。上面刻着半个字。她认出来了。是“林”字的下半截。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她攥着。木头凉凉的。
周砚堂站在供桌对面。他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半截牌位。断口参差。上面刻着半个字。是“赵”字的上半截。一横。一撇。一捺。他笑了。嘴角弯着。血沾在牙齿上。他说：“上半刻赵。下半刻林。”他抬起头。他看着晚晚。他的眼睛全黑。像两口井。他说：“赵无归要林家的灵根。”他退到庙门口。他站在门槛上。他回过头。他笑了一下。他说：“今晚。改命堂见。”他转过身。他跑了。皮鞋踩在碎砖上。咔嗒咔嗒。越来越远。
晚晚追出去。她跑到庙门口。她站在巷子里。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水泥地上。照在碎砖上。周砚堂的背影在巷口拐了个弯。不见了。晚晚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两半指针同时偏转。从正南弹向正北。指着县城。指着老街。指着改命堂。阿玄从庙里蹿出来。它蹲在晚晚脚边。尾巴圈住前爪。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说：“他回改命堂。”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
晚晚站在巷子里。她低下头。她看着手里的半截牌位。断口参差。上面刻着“林”字的下半截。她翻过来看。背面有字。很淡。很浅。像刚被刻上去的。笔画还冒着细细的尘。她凑近看。一个字一个字念。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若合。赵出。”她念完。抬起头。她看着阿玄。阿玄的耳朵动了动。它看着那半截牌位。琥珀色的眼睛缩了缩。它说：“不能合。”
妈妈从巷子那头跑过来。她跑得气喘吁吁。头发散着。围裙歪到一边。光着一只脚。她跑到晚晚面前。她蹲下来。她看见晚晚手里的半截牌位。看见断口上的“林”字。她的脸色变了。她问：“牌位被抢了？”
晚晚点了点头。她把半截牌位收进旧外套的口袋里。贴着胸口。木头凉凉的。她说：“一半。够了。”她抬起头。她看着妈妈。她说：“他拿走赵。我留着林。合不起来。赵出不来。”罗盘在她胸口转了一下。很急。裂成两半的指针同时偏转。从正南弹向正北。指着县城。指着改命堂。晚晚站起来。她往巷口走。阿玄跟在她脚边。走三步。停一步。尾巴竖得笔直。妈妈站起来。她跟在后面。晚晚走了几步。她抬起头。县城的方向。天边那团黑气浓了。比之前浓了一倍。像一团墨汁。沉沉的。压在老街上面。她攥起拳。“噬灵”两个字在掌纹里温温的。热热的。她说：“去县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