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位合拢了。
两块木头在晚晚手里严丝合缝。断口对着断口。缺口对着缺口。像从来没有断过。像一块被掰开的饼。两半合在一起。赵无归的声音从牌位里冲出来。很突然。很老。很闷。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那个声音在堂里撞来撞去。撞在墙上。撞在桌上。撞在那盏旧台灯上。灯闪了一下。昏黄的光晃了晃。周砚堂从地上爬起来。他撑着桌子。指节发白。他的身子在抖。他的脸在灯下白得发青。七窍冒黑烟。眼睛。鼻子。耳朵。嘴。黑烟从每一个孔里往外冒。一丝一丝的。很细。很密。像墨滴在水里。烟往上走。缠着他的头。缠着他的脸。缠着他的脖子。他的眼睛全黑。瞳仁。眼白。全黑。像两口井。可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又慢慢沉下去。
晚晚站在桌边。她手里攥着合拢的牌位。罗盘在她胸口裂成两半。铜面从中间裂开。一道缝。把“林”字分成两半。裂成两半的指针各自转。一半指牌位。一半指门外。都在转。像两根被掰断的针。还在动。红光从裂纹里透出来。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阿玄从地上蹿起来。它蹿上桌子。四只爪子踩着桌面。毛炸着。尾巴粗了一倍。它盯着周砚堂。琥珀色的眼睛缩成两条细缝。它叫了一声。很尖。很短。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又急又哑。“他借牌位出来了。”
周砚堂开口了。他的嘴张着。黑烟从嘴里往外冒。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一半是他的。一半是赵无归的。两个声音叠在一起。一个尖。一个闷。一个急。一个慢。像两条线缠着。分不开。他说：“把罗盘给我。”他的手抬起来。很慢。很沉。手指张开。朝着晚晚。掌心对着她胸口。对着罗盘。黑烟从他手指缝里往外冒。
晚晚站在桌边。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裂成两半的指针都在转。她说：“不给。”她把罗盘从脖子上摘下来。两只小手攥着。裂开的铜面贴着她的掌心。很烫。像烧红的铁。她没有松手。她把罗盘攥在手心里。“林”字发烫。很烫。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周砚堂的手停在半空。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像笑。又没有笑出来。他抬起另一只手。两只手对着墙。墙上的符纸忽然动了。很突然。没有风。可它们一张一张地飞起来。从墙上剥落。黄纸。黑纸。朱砂画的。折成三角。一张挨一张。从四面墙上飞起来。在空中转。围着晚晚。像一群被惊了的鸟。符纸越转越快。越转越近。围成一个圈。圈越来越小。黑烟从符纸里冒出来。很浓。很沉。从每一张符纸里往外冒。晚晚站在圈里。黑烟扑在她脸上。很凉。像冰碴子扎在皮肤上。她眯着眼。透过黑烟看周砚堂。阿玄从桌上蹿出去。黑色的影子一闪。它蹿进符纸圈里。四只爪子踩着飞旋的符纸。张开嘴。牙齿亮出来。它咬。咬住一张。甩头。符纸碎了。它又咬。又碎。符纸一张一张地被咬碎。碎屑从空中落下来。像黑色的雪。落在晚晚肩膀上。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攥着罗盘的手上。
晚晚站在符纸圈里。她抬起头。她看见墙上。符纸飞走之后。墙上露出一块牌位。嵌在墙里。和土地庙那块一模一样。旧木头。刻着字。她凑近看。笔画细细的。深深浅浅。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赵无归。”她念完。抬起头。她看着周砚堂。周砚堂站在桌边。他的嘴张着。黑烟从嘴里往外冒。他笑了。嘴角弯着。那笑落在眼睛里。沉沉的。像一口井。他说：“那是他的魂位。”声音一半是他自己的。一半是赵无归的。
晚晚看着那块魂位。嵌在墙里。和土地庙的牌位一模一样。她说：“你拿他养魂。”她攥着罗盘。铜面贴着她的掌心。裂成两半的指针在铜面上转。一半指魂位。一半指周砚堂。她说：“你把他魂位从井里移出来。嵌在墙里。拿回头客的命养他。拿符水引魂。拿坛装怨。你要他出来。你要他附你的身。你要他拿罗盘。你要他淹村。你要他。”她停了一下。她看着周砚堂。看着那双全黑的眼睛。她说：“你要他做什么？”
周砚堂笑了。嘴角弯着。黑烟从嘴角往外冒。赵无归的声音从他身体里出来了。很突然。很老。很闷。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那个声音说：“小老祖。你太奶奶欠我的。你还。”声音在堂里撞来撞去。撞在墙上。撞在桌上。撞在嵌着魂位的那面墙上。魂位震了一下。很轻。很细。像有人在木纹深处弹了一下。晚晚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裂成两半的指针忽然猛转。从正南弹向正北。又弹回来。转得铜面发烫。转了几圈。两半指针同时定住。指着周砚堂。指着他的心口。晚晚抬起头。她看着周砚堂。看着他的心口。那里有东西在动。很轻。很慢。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又慢慢沉下去。她说：“赵无归。你在他心里。”她攥起拳。“噬灵”两个字在掌纹里全红了。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她说：“我渡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