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把阿玄放在床上。
旧床单是灰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阿玄缩在床单上,四只爪子蜷着,尾巴圈住身子。它的毛还炸着,一绺一绺地竖着,没顺下去。灵体上那道缝还在。从胸口到脖子。暗红的。像一道伤疤。可它在闪。很轻。很慢。一亮一暗。一亮一暗。像一盏快没油的灯。晚晚站在床边。她低头看手心。摊开。“噬灵”两个字。之前全红的。从暗红变深红。从深红变鲜红。现在退了一点。从鲜红退回暗红。像退潮的水。她攥了攥拳。又摊开。红字还在。可它们不烫了。温温的。像被捂暖的石头。
妈妈从厨房出来。她手里攥着一条湿毛巾。她走到床边。她低头看阿玄。看了一会儿。她问:“赵无归呢?”
晚晚站在床边。她低头看了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裂成两半的指针各自停着。一半指西南。一半指村口。都不转。像两根被掰断的针。停住了。她说:“暂时退了。但周砚堂还在。”
罗盘在她胸口忽然转了。很轻。很慢。裂成两半的指针同时偏转。从正南弹向正北。指着县城。指着老街。指着改命堂。晚晚抬起头。她看着那个方向。她说:“得救客户。”妈妈的手攥紧了毛巾。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可她没有说话。晚晚弯下腰。她把阿玄从床上抱起来。阿玄没有挣。它缩在她怀里。毛还炸着。灵体上的缝还在闪。一亮一暗。一亮一暗。晚晚把它兜在旧外套里。贴着胸口。和罗盘挨着。铜面碰到阿玄的毛。轻轻响了一声。
县城。改命堂。晚晚站在门口。门开着。里面比外面暗。只有桌上那盏旧台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桌面上。照在砖地上。照在那些躺着的人身上。四五个人。男的女的。有的躺在桌上。有的歪在椅子里。有的趴在地上。他们身上缠着符纸。黄纸。黑纸。朱砂画的。折成三角。从脚底缠到膝盖。从膝盖缠到腰。从腰缠到胸口。从胸口缠到脖子。符纸在动。很轻。很慢。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又慢慢沉下去。他们不动。眼睛闭着。脸色发白。眼下青黑。眉心发灰。薄薄的一层。像纱。晚晚走进堂里。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两半指针同时偏转。从正南弹向正北。指着那些躺着的人。指着他们身上的符纸。晚晚蹲下来。她蹲在一个女人旁边。女人躺在桌脚边。校服。书包歪在一边。头发散着。是小雅。晚晚伸出手。她捏住一张符纸的边角。轻轻一撕。黄纸从校服上剥落。烫了一下。很烫。像烧红的铁。她缩回手。指尖红了一小块。她又伸手。撕第二张。第三张。符纸一张一张地撕。黄纸。黑纸。朱砂画的。碎屑从指缝里落下去。落在砖地上。像黑色的雪。
阿玄从晚晚怀里跳出来。很突然。它蹿上桌面。四只爪子踩着旧桌面。无声无息。它低下头。凑近桌上一张符纸。叼起来。甩头。符纸碎了。它又叼。又碎。晚晚抬起头。她看着阿玄。她说:“阿玄。你伤没好。”阿玄没有停。它叼着符纸。甩头。碎屑从空中落下来。落在桌上。落在小雅身上。落在砖地上。它灵体上的缝还在闪。一亮一暗。一亮一暗。可它没有停。它跳下桌子。叼起地上的符纸。甩头。又碎。它蹿上椅子。叼起椅子上的符纸。甩头。又碎。符纸一张一张地被咬碎。那些躺着的人身上的符纸。在减少。
晚晚站起来。她把罗盘从脖子上摘下来。铜面朝下。对着那些躺着的人。对着那些符纸。罗盘忽然倒转。很急。从正南猛地弹向正北。又弹回来。转得又快又急。裂成两半的指针在铜面上各自转。红光从裂纹里透出来。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吸力从铜面上涌出来。往符纸上涌。符纸动了。很轻。很慢。从那些人身上翘起来。边角先动。然后整张。黄纸。黑纸。朱砂画的。从脚底飞起来。从膝盖飞起来。从腰飞起来。从胸口飞起来。从脖子飞起来。一张一张。从那些人身上剥落。在空中转。围着罗盘。越转越近。像一群被惊了的鸟。被吸进去了。往铜面上吸。往裂纹里吸。往“林”字里吸。符纸缩进去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抽走。不见了。那些人动了。很轻。很慢。手指先动。然后胳膊。然后腿。然后眼皮。小雅的眼睛睁开了。很突然。她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盏旧台灯。看着晚晚。她张了张嘴。声音很干。很哑。“晚晚!”她喊。她坐起来。她的手撑着桌面。指节发白。她看着晚晚。眼眶红了。
其他的人也醒了。一个接一个。有的坐起来。有的翻身。有的扶着墙站起来。他们看着晚晚。看着那只旧罗盘。看着晚晚怀里的黑猫。他们张了张嘴。有人哭了。一个中年女人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一个年轻男人扶着桌子。手在抖。小雅从桌上滑下来。她站在晚晚面前。她比晚晚高很多。她蹲下来。她看着晚晚。她说:“我以为我死了。”声音又干又哑。晚晚抬起头。她看着小雅。她说:“不问来路。你们走吧。”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小雅点了点头。她站起来。她扶着桌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过头。她看着晚晚。她说:“晚晚。谢谢。”然后她走了。其他人也走了。一个接一个。有的扶着墙。有的互相搀着。有的回头看了一眼。有的没有。堂里空了。只剩晚晚。只剩阿玄。只剩那张旧桌。那盏旧台灯。那个空坛。
后门响了。很轻。很慢。像有人在推门。晚晚转过头。她看见后门开了一道缝。一个人影闪出去。夹克衫。歪着。拉链全开了。周砚堂。他怀里抱着一样东西。半截牌位。旧木头。断了一角。他跑出去。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咔嗒咔嗒。晚晚追出去。她跑得很快。小短腿倒腾着。阿玄从桌上跳下来。跟在她脚边。走三步。停一步。尾巴竖得笔直。可它的灵体还在闪。一亮一暗。一亮一暗。晚晚追到巷子里。她站在石板路上。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两半指针同时偏转。从正北弹向西南。指着村西头。指着那口井。周砚堂站在巷口。他回过头。他看着晚晚。他的眼睛全黑。瞳仁。眼白。全黑。像两口井。他笑了。嘴角弯着。血沾在牙齿上。他喊:“井里见!”声音一半是他自己的。一半是赵无归的。很老。很闷。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然后他跑了。消失在巷口的拐角。晚晚站在巷子里。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两半指针都在转。她攥起拳。“噬灵”两个字在掌纹里温温的。热热的。她说:“井里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