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从后面追上来。
她跑得气喘吁吁。校服领口歪着。头发散了。她跑到晚晚面前。她一把拉住晚晚的胳膊。手很凉。抓得很紧。“周砚堂把客户名单带走了。”她的声音又急又哑。晚晚停住脚。她站在巷子里。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裂成两半的指针同时偏转。从正北弹向西南。指着村西头。指着那口井。晚晚抬起头。她看着那个方向。她说：“他要去井边合牌位。”
阿玄从晚晚脚边蹿起来。它蹿上墙头。四只爪子踩着砖面。毛炸着。尾巴粗了一倍。它盯着村西头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睛缩成两条细缝。它叫了一声。很尖。很短。像一根针扎进暮色里。
回村的路上。晚晚走在前面。小短腿倒腾着。光着脚。踩在水泥路上。阿玄跟在她脚边。走三步。停一步。尾巴竖得笔直。可它的灵体还在闪。一亮一暗。一亮一暗。像一盏快没油的灯。妈妈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个旧布包。布包的带子缠在手腕上。缠了两圈。小雅跟在妈妈后面。再后面。还有几个人。从改命堂里救出来的客户。那个中年女人。那个年轻男人。还有两个晚晚不认识的人。他们跟在后面。隔了几步远。有人喊：“晚晚。我们跟你去。”晚晚回过头。她看着他们。她说：“不问来路。你们别跟。”声音软软的。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他们停了停。那个中年女人摇了摇头。她说：“你救了我们。我们跟你去。”晚晚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她没有再劝。她转过身。继续走。他们跟在后面。隔了几步远。安安静静的。
村口。天已经暗了。暮色把巷子染成灰蓝色。老李站在村口。他手里攥着那面锣。锣槌别在腰上。他身后站着村民。老赵攥着擀面杖。陈爷拄着拐杖。王婶抱着肚子。老周抱着烟管。还有几个年轻人。手里拿着锄头。拿着铁锹。他们站在暮色里。站在村口。老李看见晚晚。他跑过来。他跑得气喘吁吁。蓝布外套的扣子扣错了一颗。他跑到晚晚面前。他喊：“晚晚！井水又浑了！”声音又急又粗。晚晚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两半指针同时偏转。从正北弹向西南。指着村西头。指着那口井。晚晚抬起头。她看着老李。她说：“我知道了。”她往村西头走。老李跟在后面。老赵跟上来。陈爷拄着拐杖跟上来。王婶抱着肚子站在村口。看着他们跑过去。老周把烟管塞回围裙兜里。跟上去。
村西井边。月亮被云遮着。只有一点灰蒙蒙的光。老槐树的影子拖得长长的。盖住了半个井台。井口的石板歪在一边。青苔黑乎乎的。井水翻黑了。黑水从井底涌上来。漫过井沿。漫过石缝。沿着青苔往下淌。泡从井底翻上来。咕嘟。咕嘟。一个接一个。啪啪地破。周砚堂站在井沿上。他夹克衫歪着。拉链全开了。他的脸在月光里白得发青。七窍冒黑烟。眼睛。鼻子。耳朵。嘴。黑烟从每一个孔里往外冒。他的手里攥着两块牌位。左手一块。刻着“赵”字的上半截。一横。一撇。一捺。右手一块。刻着“林”字的下半截。一横。一竖。一撇。一捺。他站在井沿上。他低头看着那两块牌位。他的嘴张着。黑烟从嘴里往外冒。他笑了。嘴角弯着。那笑落在眼睛里。沉沉的。像一口井。
晚晚跑到井边。她站在碎砖地上。罗盘在她胸口猛转。铜面贴着旧睡衣。指针“嗒嗒嗒”地响。转得又急又快。裂成两半的指针各自转。红光从裂纹里透出来。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她喊：“周砚堂！”周砚堂抬起头。他看见晚晚。他笑了。嘴角弯着。血沾在牙齿上。他把两块牌位举起来。左手一块。右手一块。他看着晚晚。他说：“你来了。”声音一半是他自己的。一半是赵无归的。很老。很闷。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他把两块牌位合在一起。很突然。左手往右手上一合。断口对着断口。缺口对着缺口。严丝合缝。像一块被掰开的饼。两半合在一起。牌位合拢了。上面刻着“赵无归”三个字。清清楚楚的。就在牌位合拢的一瞬间。井水冲天。很突然。黑水从井底冲上来。像一道黑色的柱子。冲上井口。冲上老槐树的树冠。黑水散开。落下来。像一场黑色的雨。浇在井沿上。浇在碎砖上。浇在晚晚身上。晚晚没有躲。黑水从她脸上淌下来。从她脖子上淌下来。淌在罗盘上。铜面被黑水盖住。可“林”字亮了一下。暗红的。从黑水底下透出来。
赵无归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很老。很闷。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他说：“林晚晚。”声音在井里撞来撞去。嗡嗡的。黑水翻涌。泡破了又冒。井口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慢。从黑水里升起来。半透明的。像烟。像雾。像一个人的轮廓。从井底升上来。从黑水里升上来。从泡里升上来。脸是周砚堂的。很年轻。十六七岁的样子。可那脸是半透明的。灰白的。像被水泡了很久的纸。眼睛是黑的。瞳仁。眼白。全黑。像两口井。可那声音是赵无归的。自己的。很老。很闷。他说：“你渡不了我。”他看着晚晚。全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又慢慢沉下去。
晚晚站在井边。黑水从她身上淌下去。滴在碎砖上。她低头看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两半指针都在转。她说：“我渡。”赵无归的半透明脸动了一下。很轻。很慢。像被风吹的。他的嘴唇弯了。像笑。又没有笑出来。他说：“你拿什么渡？”晚晚攥起拳。“噬灵”两个字在掌纹里温温的。热热的。她说：“拿命。”赵无归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很轻。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他说：“你太奶奶也说过。”晚晚站在井边。她看着赵无归。看着那张半透明的脸。看着那双全黑的眼睛。她说：“太奶奶没渡全。我渡全。”赵无归愣了一瞬。很突然。那张半透明的脸僵了一下。黑烟停了一瞬。他的嘴唇动了。他说：“你渡不全。”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他说：“没人渡得全。”晚晚蹲下来。她蹲在井沿上。膝盖抵着碎石。她把罗盘从脖子上摘下来。铜面朝下。按在井口上。按在黑水上。按在泡上。她说：“我数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