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萱站在井沿上。
她的脸在月光里白得发青。眼睛全黑。瞳仁。眼白。全黑。像两口井。她的嘴角弯着。那笑落在眼睛里。沉沉的。像一口井。她开口了。声音是李萱的。可那声音底下有另一个声音在滚。很年轻。可又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赵守城的声音从李萱的喉咙里挤出来。他说：“你记得我名字。但我怨没消。”声音在井边撞来撞去。嗡嗡的。老槐树的叶子簌簌落下来。落在井沿上。落在碎砖上。落在李萱的肩膀上。她没有去拨。她站在井沿上。她的身子往前倾。她的手抬起来。朝着晚晚。朝着罗盘。
晚晚站在碎砖地上。她看着李萱。看着那双全黑的眼睛。她说：“你怨？”
赵守城借李萱的嘴笑了。嘴角弯着。那笑落在眼睛里。沉沉的。他说：“太奶奶收我一半。让我困井百年。”声音很轻。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李萱的手伸着。手指张开。够到晚晚胸口。够到罗盘。罗盘在她胸口猛转。铜面贴着旧睡衣。指针“嗒嗒嗒”地响。转得又急又快。裂成两半的指针各自转。红光从裂纹里透出来。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
晚晚没有退。她看着李萱。看着赵守城。她说：“她折寿二十年。”
李萱的手停了一瞬。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赵守城的声音从李萱喉咙里挤出来。很轻。很沉。他说：“她折寿？”声音抖了。很轻。很细。像一根线在空气里颤。
阿玄从晚晚脚边蹿出来。黑色的影子一闪。它蹿上井沿。四只爪子踩着碎石。毛炸着。尾巴粗了一倍。它盯着李萱。琥珀色的眼睛缩成两条细缝。它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它说：“太奶奶收你后。罗盘倒转。白头早逝。”声音在井边撞来撞去。嗡嗡的。
赵守城沉默了。很突然。李萱的手垂下来了。垂在身侧。手指松了。她的肩膀塌了一下。黑烟从她脚底冒出来。很淡。很细。像墨滴在水里。她的嘴唇动了。没有声音。可晚晚看见了。她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
晚晚站在井边。她看着李萱。看着赵守城。她说：“你恨错人了。”
赵守城的声音从李萱喉咙里挤出来。很轻。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他说：“那我恨谁？”声音抖了。很轻。很细。
晚晚站在井边。她看着赵守城。看着那双全黑的眼睛。她说：“恨忘了你的人。”她转过头。她看着村口的方向。老李站在巷口。他攥着那面锣。锣槌别在腰上。他身后站着村民。老赵攥着擀面杖。陈爷拄着拐杖。王婶抱着肚子。老周抱着烟管。还有几个年轻人。手里拿着锄头。拿着铁锹。他们站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晚晚看着他们。她说：“你们记得赵守城吗？”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赵守城”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村民们低下头。很突然。老李攥着锣。指节发白。老赵攥着擀面杖。指节发白。陈爷拄着拐杖。手在抖。王婶抱着肚子。往后缩了缩。老周抱着烟管。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风吹过来。吹动晾衣绳上的衣服。吹动地上的碎纸。吹动老槐树的叶子。叶子落下来。落在井沿上。落在碎砖上。落在晚晚肩膀上。
赵守城看着他们。看着那些低着的头。他的声音从李萱喉咙里挤出来。很轻。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他说：“没人记得。”声音抖了。很轻。很细。像一根线在空气里颤。李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又慢慢沉下去。她说：“那你渡我。”声音是赵守城的。可又像是李萱自己的。两个声音叠在一起。一个闷。一个轻。
晚晚站在井边。她看着李萱。看着赵守城。她说：“入梦。”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入梦”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她闭上眼睛。灵根在动。很轻。很慢。从手心。从脚底。从头顶。往外走。像一道光。像一团火。可都不是。是灵根。在亮。暗红的。从她胸口透出来。从罗盘透出来。从裂纹透出来。从“林”字透出来。她闭着眼。她看见了。李萱的梦。在梦里。她看见了赵守城。百年前。跪在土地庙门口。三天。不吃不喝。膝盖跪烂了。血渗进砖缝里。她看见了太奶奶。年轻时候的太奶奶。头发乌黑。脸瘦。颧骨高。眼睛深陷。她站在土地庙门口。手里攥着罗盘。她看见了赵守城跳井。井水涌出来。清的。凉的。漫过井口。漫过青苔。漫过砖缝。水往城里流。往街上流。往每一扇关着的门窗底下流。城里的人活了。他们抬起头。他们张嘴。他们喝水。他们喝完了。他们擦了擦嘴。他们走了。没有人看井。没有人记得那个名字。没有人记得赵守城。
阿玄从地上跳起来。它跳上李萱的肩膀。四只爪子踩着校服。毛还炸着。可它没有叫。它低下头。凑近李萱的耳朵。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跟进去了。跟着晚晚。跟着赵守城。跟着那个梦。晚晚闭着眼。她站在井边。她站在梦里。她站在百年前的城前面。她看着赵守城。看着太奶奶。看着那口井。看着那些人。她伸出手。两只小手够到赵守城。够到他的手。很凉。很干。骨头硌着她的掌心。她说：“赵守城。我记得你。”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赵守城”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