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国梁从旅顺上车的时候,天刚亮透。
站台上人不多,晨雾还没散尽,贴着月台的石板地面浮着薄薄一层,像洗过之后没晾干的布。
他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声在空旷的站台上显得很轻,被雾气吸收了大部分。
刘多荃站在月台边缘,没有跟过来,见他走过来也没有再往前迎,站在原地说了一句“冯将军走好”。
他站的地方离车厢门口有十几步远,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招手也没有点头,只是目送。
冯国梁走到车厢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声“你辛苦了”,然后转身上了车。
车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哐的一声闷响,在清晨安静的站台上传出去又弹回来。
列车开动的时候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没有把帘子放下来。
窗外的站台先是以步行的速度往后退,然后加快,变成持续的滑移。
刘多荃的身影在窗口里从完整的人形缩成灰绿色的一个点,再缩成一道竖线,最后被站台尽头的信号灯柱挡住了看不见了。
他没有挪开目光,继续看着窗外,看着站台的棚顶滑出视野,看着信号灯一绿一红地交替闪过,看着仓库的灰瓦屋顶一排一排地向后倒去。
车出了旅顺之后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车窗外的海面在上午的阳光下铺成一片泛着细碎白光的水面,波纹很细。
有一段路贴着悬崖走,崖底下的浪一下一下地拍着礁石,隔着玻璃听不见声音,但能看见浪花溅起来又落回去,白花花的一团,在阳光里亮一下就散了。
然后铁路拐了一个弯,海被一排低矮的山坡挡在了视线之外,窗外变成了灰绿色的丘陵和间或出现的农田。
田里的冬小麦已经长到膝盖那么高了,在午前的阳光下泛着均匀的绿意,有几块田里有人在弯腰干活,隔着一层车窗玻璃和一段距离,看不清动作的细节,只能看到人形的轮廓在地里缓慢移动,像被风吹动的高粱杆。
列车行驶了大约两个小时之后,在一处小站停靠了几分钟。
站台上没有什么人,只有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农蹲在月台边缘,面前放着一只竹筐,筐里装着还带着泥土的葱。
冯国梁隔着玻璃看他,老农没有抬头看车厢,一直在低头摆弄筐里的大葱,把几根蔫了的挑出来放在一边,又把好的重新码整齐,码得整整齐齐,像在摆一盘棋子。
他把一根葱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了。
冯国梁看了他一会儿,直到列车重新启动,老农的身影滑出窗口,被下一帧景物替换掉了。
他靠在座椅上,没有睡。列车的晃动节奏均匀,但他只是靠着,没有闭眼。
旅顺看到的那些东西在他脑子里慢慢排开——岸防炮八座基座,装了四门,空了一半;防空炮六座基座,到位三门,缺口还在;基座是好的,灰浆是干的,但炮没到。
他闭上眼,把那些炮位基座的排列顺序在脑子里走了一遍,然后睁开眼看了看窗外。
田野还在那里,火车已经进入了华北平原,地一望无际地平铺开去,视线没有任何阻挡,直到地平线把所有细节都收成一条模糊的细线。
天边有一朵低垂的云,被风推着慢慢移动,云影落在田里,从东往西扫过去,扫过的地方暗一片,云走了又亮回来。
快到津门的时候,车窗外的景色多了一些零星的厂房和烟囱。
烟囱里冒出的烟有灰的也有黑的,升到半空被风吹成斜的,往东边飘。
铁路线拐了一个大弯,从一片池塘旁边绕了过去。池塘不大,水面上浮着一层浅绿色的水藻,没有风,水面纹丝不动,像一面被人遗忘在路边的镜子。
冯国梁看着那片池塘,直到火车驶过之后它被窗框的边缘切掉了,从视野里彻底消失。
傍晚时分,他到了北平。他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也没有让人在车站等他。
从火车站步行往行辕走的路上,街边的路灯刚点亮不久,光晕在暮色里散成一个个暖黄色的光圈,边缘模糊而柔和。
街上行人不多,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的,清晰但不急促,像是在走一条已经知道终点在哪里的路。
到了行辕门口,门岗认出了他,没有通报,侧身让开了门。他穿过门廊走到书房门口,灯已经亮了。
门开着,张定北坐在书桌后面,没有在看文件,也没有在翻书,手边放着一杯茶。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冯国梁站在门口,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等他开口。
冯国梁走进来,在桌前站定,没有坐下。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旅顺我看完了。”
张定北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炮台基座浇完了,灰浆是干的,没有裂,螺栓是新的。但炮没有到齐。八座岸防炮基座,装了三门炮。六座防空炮基座,到了三门炮。基座是好的,炮位是空的。”
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然后说:“津门和青岛我还没有看。鞍山的矿我也没有看。我走完一圈再给你答复。”
张定北坐在对面,听他说完之后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旅顺的缺口有多大,也没有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折好递给冯国梁:“拿着。
津门和青岛有人接你。鞍山那边,我会安排人送你去,走一条能看见矿区的路,不进矿场。”
冯国梁接过来放进口袋,没有打开看。他在桌前又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说了一句:“走完一圈我会回来。”
他推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远处一盏还亮着,光从走廊尽头照过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暖黄色条纹,一直延伸到他的脚下。
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往远处去了,在砖地上响了一阵,然后被院墙外的风声盖住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张定北低头看了一眼桌面,杯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水面平静,映着灯光。
他伸手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涩意。
他放下杯子,没有起身去关门。门就那样开着,走廊里的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光斑的边缘被门框切得整整齐齐。
他坐在光斑照不到的地方,听着走廊尽头冯国梁的脚步声一点一点地消失,直到什么也听不见。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笔,在刚才那张纸的底稿旁边又添了一行字,写完了,把笔放下,把那页纸折起来,压在了镇纸底下。
窗外北平的夜色正在沉下去,远处有火车通过道口的当当声,闷闷的,从城墙外面传进来,不急也不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