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国梁在北平只歇了一夜。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起来了，没有惊动任何人，自己收拾了简单的行装，到前门火车站买了一张去津门的车票。

他坐的是早班车，车厢里人不多，有人在打盹，有人在看报，车窗外的晨光从灰蓝变成浅白。

过道对面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孩子睡着了，脑袋歪在妇人肩膀上，妇人一手搂着孩子，一手扶着车窗沿，眼睛盯着窗外，一动不动。

火车到津门的时候是上午。何柱国在站台上等着，穿一件旧军装，没有带随从，也没有戴帽子。

他看见冯国梁从车厢里走下来，迎上去握了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寒暄，侧身示意了一下出站的方向：“车在外面。先看码头还是先看炮台？”

“先看津河口的岸防炮位。”

车沿着津河左岸开了一段，在入海口附近的一处高地上停下来。

冯国梁下车之后没有急着往前走，先站在高处看了一遍全景。

津河入海口比他预想的更宽，两岸的岸线像两只伸向海面的手臂，在入海处微微收拢成一个喇叭口。

水面在河口处从浑黄变成灰绿，有一条分明的颜色界线横在水面上，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切开。

他站在高处看了很久，直到把入海口两侧的地形和射界范围内的每一个凸起和低洼都在心里过了一遍之后，才沿着高地的边缘走了一圈。

高地边上长着几丛矮灌木，叶子被海风吹得发亮，枝条朝一个方向偏着。

何柱国站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上，没有说话，等他先开口。

他走到边缘的东段停了下来，侧身指着左岸的方向问了一句：“左岸的炮位比右岸少了两座。”

何柱国说：“是。左岸的基座已经浇完了，炮还没有到位。右岸的炮位先装完了，因为右岸覆盖的是主航道，左岸覆盖的是侧翼。优先保证了主航道方向的火力。”

“左岸的空基座是因为炮没到，不是因为工程没做完？”

“对。工程全部完工了。从基座浇灌到灰浆养护，再到螺栓预埋和排水沟施工，每一个环节都是按标准完成的。”何柱国说，“我现在手里就缺那批炮。”

冯国梁没有追问，从高地上下来，沿着一条土路走到炮位基座所在的位置。

基座已经浇完了，灰浆从浅灰色变成了青白色，表面微微泛着光。

他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基座表面扫了一遍，边缘平整，没有毛刺。

他又顺着基座底部走了一圈，看了看排水沟的走向和深度，水沟里干干净净。

沟底有一层薄薄的干沙，是风吹进去的，没有积水。

“这些基座是同一批浇的？”

何柱国跟在旁边：“同一批。去年秋天动工的，入冬之前浇完了最后一座。灰浆冻了一冬之后检查过一次，挨个摸了一遍，每一座都看了。没有裂纹，我才签字验收的。”

冯国梁站起来，没有评价。他走到下一座基座前面蹲下，同样的动作，同样的检查。

他沿着十二座基座依次走完了全部，每一座都用同样的方式摸了一遍、看了一遍、确认了一遍。十二座基座，六座装了炮，六座空着。

装炮的那六座炮身已经归位，炮管指向津河河口的方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深灰色的冷光。

他走到一座空基座旁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基座上沿露出的预埋螺栓。

螺栓顶端涂了一层防锈油，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泽，像刚涂上不久，表面的涂层还没有被风吹干。

螺栓的螺纹一圈一圈地往上走，走到顶端就被截断了，光秃秃地竖着。

“这一批空的，排产排到什么时候了？”

何柱国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声音没有什么起伏：“总参谋部给了一个时间表，说秋后能到。但那个时间表目前还是纸上的，没有接到任何发货通知。津门、旅顺、青岛三座要塞的岸防炮缺口汇总到奉天之后，总参谋部根据兵工厂的产能做了分配方案，但方案还没落地。目前兵工厂里还没有津门的订单。”

“北平的铸钢车间呢？”

“在扩建。但厂房还没盖完，设备也没运到。北平那边还是一个工地，到投产至少还要半年。纸上写了要分担产能，但纸上的东西还在纸上。”何振邦停了一下，“我手里的排产计划是在纸面上跑通的。

原材料什么时候进厂、什么时候上线、什么时候下线装车发运，每一段都有预估日期——但那是纸面跑通，不是实物跑通。实物到什么时候能摆在我面前，我不知道。”

冯国梁在空基座旁边又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基座上沿那些光秃秃的螺栓上，没有移到别的地方去。

螺栓的位置精确，间距一致，每一颗都对准了预留的安装孔位，但没有炮。

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螺栓顶端的防锈油，油层没有沾手，已经干透了，在指腹上留下一道极淡的痕迹。

他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一下，站起来，走到一座已经装好炮的基座前面，弯腰看了看炮身底座和基座的连接处。

连接处严丝合缝，没有空隙。他用手推了推炮身，炮身纹丝不动。他直起身来，沿着炮管的方向朝河口望了一眼，然后侧过头问：“现有六门炮的弹药储备够用多久？”

“满打满算够打一轮齐射。如果加上弹库里的储备，还能再打一轮半。超过这个数就没有了。”

“如果对面从侧翼突入，这六门炮覆盖不到的位置怎么办？”

何柱国沉默了一下：“我用机动兵力填补。在空基座上架临时阵地，把备用的野战炮拉过去。不做工事，不做混凝土底座，就在空基座上搭临时炮位。牺牲精度和射程，但至少能打出火力覆盖。”

“你试过没有？”

“没有实战试过。”何柱国说，“但演习的时候走过一次，从调度到装填比常规炮位慢了一倍。

临时阵地的射界没有基座位那么准，覆盖范围有限。能补，但补不齐。纸面上能补五分，到了真打的时候可能只能补三分。”

冯国梁在基座旁边又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接话。

风从河口的方向吹过来，比高处更潮，带着淤泥和机油的气味，持续不断，吹在脸上是温的。

他没有急着走，站在那座装好炮的基座旁边，把何振邦说的每一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纸张上的排产计划、临时阵地的填补效率、弹药储备的有限数字。

“你在这边守了多久了？”他问。

“从津门要塞挂牌那天开始，快一年了。”

“一年了。你觉得津门防区最缺的是什么？”

何柱国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冯国梁旁边，隔着两步的距离，沉默了几秒钟之后说：“缺炮，也缺能撑住长期封锁的补给体系。码头现在能运转，主航道白天有船通行。

但一打仗，外海的物资进不来，内河的物资出不去。旅顺和青岛那边也有同样的问题。津门的码头只能在和平时期运转，战时撑不住。”

冯国梁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那座装了炮的基座旁边，风还在吹，从河口的方向持续不断地涌过来，带着海水的咸涩气味。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回走。

他去了码头。津河码头的规模比旅顺大，几座泊位沿着河岸依次排开，有两艘小型货轮正在卸货，传送带在岸边缓慢转动，把货物从船舱里一箱一箱地送到岸上。

传送带的皮带发出低沉的摩擦声，每隔一会儿就有箱子从上面滑下来，落在码头的堆货区。

他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那条传送带运转了一会儿，又看了看码头两侧的储货区。

物资码放得整齐，覆盖着防雨布，货垛之间的通道留得足够宽，能容一辆卡车通过。

但他注意到防雨布的边角没有压严实，有几处被风吹了起来，露出下面物资箱的侧面。

有一处堆着钢丝网和几卷电缆的货垛旁边，地上散落着几颗没有收拢的螺丝钉，像是卸货时掉落的，还没有人来捡。

螺丝钉的螺纹上沾着一点干了的泥，在阳光下泛着暗色的光。

“码头的吞吐量能支撑多久？”他问。

“常规补给的话，三个月不补也能维持运转。如果战时需要跨海转运，这个码头能当临时装卸点用，但主航道白天有船通行，大型运输船只能趁夜间或潮位合适的时候进出。”

冯国梁站在码头边缘，目光落在津河的水面上。

水在午后阳光里泛着一层细碎的光，有小型拖船正在从河道深处驶来，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航迹，在水面上慢慢扩散开来，越来越宽，越来越淡，最后和周围的水面融为一体。

他看着那道航迹逐渐消散，然后转身往回走。

当天晚上他住在津门要塞的招待所里。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靠墙有一扇窗，窗外是津河对岸零星的灯光。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桌上摊着笔记本，但没有动笔。

窗外有船经过的声音，低沉的引擎声从远处传来，持续了片刻又远去了。他坐在那里想了很久，没有写下一个字。

第二天一早，他离开了津门，往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