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阴山任务归来后的第三日。
武院内的风雪停了,日头懒洋洋地挂在檐角,仿佛山腹里那颗随时会炸开的雷与这朱墙碧瓦下的世界毫无关系。长老院的消息被严密封锁,外门弟子只知近日戒严,却不知三日之限的生死危机。修行与纷争,在平静的表象下照常流转。
张练习满脸堆笑,对着廊下负手而立的老者介绍:“北斗云先生,这是今年的新生,苏志军,文先生特批入院的,根骨绝佳。”
北斗云先生瘦高身形,须发半白,眼神却亮得像寒夜里的星子。他目光落在苏志军身上,上下一扫,开门见山:“小子,可愿拜我为师?”
张练习呼吸都停了半拍,猛地凑到苏志军耳边,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快行礼!北斗云先生可是连院主都要亲自作陪的大修士!”
苏志军抬眼与老者对视片刻,躬身行礼,语气平静:“多谢先生厚爱。晚辈已有师尊,不敢再拜。”
廊下静得能听见檐角积雪融化的滴水声。
“家师文墨琛。”苏志军脊背挺得笔直,语气恭谨,却无半分转圜余地,“师尊对晚辈有知遇之恩,还望先生体谅。”
北斗云眼神一凝,将这三个字在舌尖碾了一遍,忽然失笑,摇了摇头:“原来是那个老鬼。眼光倒是一向比我毒。罢了,罢了。”
他竟是转身便走,灰袍被风掀起一角。走出几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告诉你们院主,我今日不见客了。”
张练习吓得脸都青了,小跑着追上去:“先生息怒!这新生不懂规矩——”
“不必。”北斗云脚步未停,声音被风卷着飘过来,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机缘未至,强求不得。回头老夫定要寻个比这小子更出色的,不然岂不教文墨琛那老东西笑话。”
苏志军没空理会张练习翻涌的心思。他肚子咕噜响了一声,自打闯过淬体阁百斤重力阵,食量暴增,袖口裤脚都短了一截。他拱了拱手,直奔外门膳堂。
膳堂里人声鼎沸,空气中飘着炖肉的浓香。苏志军端着堆成小山的饭菜,刚在角落坐下,一口饭还没咽利索,“砰”的一声闷响,一只蒲扇大的手掌砸在桌面上,汤汁溅了他满脸。
苟子杨。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横眉竖眼的跟班,左右立着钱满山和陈德旺。旁边还站着个灰袍执事,何练习,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抬,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
“苏志军!”何练习开口便是问罪的架势,“现有苟子杨等十一人联名检举,你在玄阴山历练期间,偷盗他们采获的赤焰晶,换取功绩点,才得以进入淬体阁,闯过百斤重力阵。你可知罪?”
苟子杨抱起胳膊,大饼脸上横肉堆叠,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苏志军额头上:“小子,我们兄弟几个在赤焰涧守了半个月,辛辛苦苦弄到三枚赤焰晶,转头就没了!后来才查出来,是你这杂碎顺手牵羊!这笔账,今天连本带利一块算!”
周围吃饭的弟子纷纷撂下筷子围过来。人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不少人早就眼红一个新生居然闯过了百斤重力阵,此刻听见“偷盗”二字,一个个像闻着血腥味的蚂蟥,嗡嗡嗡地议论开来。
“放狗屁!”一声怒吼从人群外炸开。石小虎攥着拳头硬挤进来,脸涨成猪肝色,指着苟子杨鼻子就骂,“明明是你们在玄阴山抢我们的赤焰浆,还追着我们砍!现在倒打一耙,你们还要脸不要?赤焰晶是我们自己找到的,跟你们没有半文钱关系!”
顾明军和周嘉禾也跟了进来。周嘉禾咬着下唇,手按在腰间短剑上,指节泛白。顾明军眉头拧成川字,目光在苟子杨一伙人身上快速扫过,心里暗叫不妙,对方这是有备而来,连何练习都搬出来了。
何练习冷冷扫了石小虎一眼:“你是什么东西?这里有十多人作证,还能有假?你和他一伙,自然帮着他遮掩!”
苟子杨得意洋洋,斜眼睨着苏志军:“我劝你老老实实把功绩点都吐出来,再跪下来给哥几个磕三个响头,兴许我心情好,不跟你计较。不然的话——”他朝何练习一努嘴,“何练习就在这儿,按武院规矩办,直接废了你的修为,逐出山门!”
人群忽然一阵骚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拨开。邓清霞一袭青衣,步履从容地走到苏志军身侧,迎上何练习的目光,声音清亮:“何练习,苏师弟为人光明磊落,断不会做偷盗之事。其中必有误会,还望练习明察。”
苟子杨脸上的得意僵了一瞬,眯起眼睛,挤出一丝皮笑肉不笑:“邓师妹,你跟他才认识几天?莫要被这小子的花言巧语蒙骗了。他偷了我们的赤焰晶,证据确凿——”
“证据?”邓清霞截断他的话,目光清冷如霜,“苟师兄的证据,就是你们自己人的嘴吗?”
何练习已经不耐烦地挥手:“邓清霞,此事与你无关,退下!”
苏志军一直没动。
他缓缓放下筷子,用袖子擦了擦溅在脸上的汤汁。那点火气像被压进炭盆里的火星,闷在胸口,越烧越旺。但越是如此,他脸上越是平静。
人来得够多了。
他等的,就是所有人都看着的这个时刻。
何练习踏前一步,手指几乎戳到苏志军鼻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苏志军!你还敢装聋作哑?证据确凿,众目睽睽!我以执事练习的身份命令你,立刻交出功绩点,跪下认错!不然,现在就给我滚出寒渊武院!”
话音未落,苏志军脚尖在地面一点,整个人如炮弹般弹起,越过数人头顶,“咚”的一声闷响,稳稳落在中央的长桌上。
这一下突兀至极,前排几个看热闹的弟子吓得往后一仰,连退了好几步。全场霎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桌上那个少年身上。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密密麻麻的人头,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寒冰,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各位师兄师姐,今日苟子杨带着一帮人,还有何练习撑腰,一口咬定我偷了他们的赤焰晶,要我赔功绩点,要我磕头认错,还要废我修为,逐出武院。”
“是非曲直,总要当众说个清楚。我有几个问题想问苟师兄,也想请教何练习。大家说,该不该让他们回答?”
底下沉默片刻,随即爆发出此起彼伏的起哄声:
“该!”
“问!”
苏志军目光如刀,第一个问题直戳苟子杨面门:“苟师兄,你说你们一行十一人在赤焰涧采晶,我们只有四个人。你们十一双眼睛盯着,我怎么把三枚赤焰晶偷走?是你们全都瞎了,还是我苏志军长了三头六臂?”
苟子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抱着胳膊啐了一口:“笑话!我们十几号人都忙着炼化晶石,谁能时刻盯着你这种小杂鱼?你趁大伙儿全神贯注的当口摸过来顺走,有什么稀奇?”
“哦?原来如此。”苏志军点了点头,声音陡然拔高,震得膳堂横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大家都听清楚了?苟师兄说,他们当时全在专心炼化晶石,全神贯注!”
他猛地转向人群,目光如电:“赤焰晶采集,需用灵力淬炼半个时辰以上,期间灵力波动之强,十丈之外都能感知。他们十一个人,在赤焰涧守了半个月,连一个放哨的都没有?我一个人摸过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安安静静地采走三枚晶石,还没惊动任何人?”
“苟师兄,你是觉得在场各位都没去过玄阴山,还是觉得大家都是傻子?”
话音落下,人群中轰地炸开了锅。
“就是!采赤焰晶动静大得很,我上次隔着二十丈都能感觉到灵力激荡,怎么可能没发现?”
“十一个人守三块晶,被一个人偷了,他们不拦着?”
质疑声如潮水般涌向苟子杨,他脸上横肉抽搐,嘴唇翕动了两下,愣是没憋出一个字来。
苏志军根本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目光扫向何练习,抛出第二个问题:“第二个问题,请教何练习。苟子杨他们说赤焰晶是他们的,凭证何在?晶石上刻了名字?还是有第三方弟子亲眼看见我拿了?”
“空口白牙,凭十几个同伙互相作证,就能定我的罪?那我这边也有四个人作证,赤焰晶是我们自己在山涧深处找到的,何练习为何不信?”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讥讽的弧度:“还是说,在何练习眼里,谁的拳头大,谁的话就是真的?谁跟您走得近,谁就占理?”
这话像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了在场每一个曾被何练习偏袒欺压过的弟子心里。人群中的议论声骤然拔高,看向何练习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掩不住的鄙夷和审视。
何练习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戳着桌上的苏志军,腕骨都在打颤:“好胆!你这是在当众顶撞执事,质疑武院规矩!我看你是修炼修到狗肚子里去了!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顶撞?”苏志军冷冷一笑,声如洪钟,“何练习,我好好的吃饭,你的人拍我的桌子,溅我一脸汤,当众污蔑我偷盗,逼我下跪磕头,还要废我修为。我不过问了几个问题,就成了顶撞?”
“这武院的规矩,是给你何练习一个人定的吗?!”
这一句吼出去,膳堂里彻底安静了。
只有苟子杨粗重的喘息声,和他额角不断滚落的冷汗。他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人掐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苏志军不给他任何翻盘的余地,第三个问题接踵而至:“第三个问题,还是问苟师兄的。你说你们在赤焰涧守了半个月,只采到三枚赤焰晶。那你可知道,赤焰涧的赤焰浆,每逢月中必喷涌一次,单次产出的赤焰晶,少则七八枚,多则十枚以上。你们十一个人,守了半个月,至少经历了一次喷涌。”
“剩下的赤焰晶,去哪儿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住苟子杨那张已经开始发白的脸:“是被你们私吞了,换了功绩点,还是分了赃,如今见我拿赤焰晶换了功绩,就眼红了,想反过来敲我一笔?”
“苟师兄,你口口声声说我偷了你的东西。现在当着大家的面,你倒说说,你那半个月到底采了多少?交了多少?剩下的,又去了哪里?!”
“我……我们……”苟子杨嘴唇哆嗦,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来,砸在地上。
钱满山见势不妙,跳出来想胡搅蛮缠:“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你算什么东西?”苏志军一眼扫过去,那眼神冷得像寒渊深处的冰窟,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我跟你说话了吗?”
钱满山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两条腿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人群彻底倒向了苏志军这边。
“苟子杨他们那帮人,素来就爱抢新生资源,上个月还打过我一顿,呸!”
“何练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回回都偏着他们,当大家眼瞎呢。”
“这回踢到铁板了,舒坦!”
骂声、嘲讽声、起哄声混成一片,苟子杨一张大饼脸涨得紫红,两只手死死攥成拳头,指节咯咯作响。他猛地向前踏了一步,通脉中品的气势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周身劲风鼓荡,将身旁两个跟班都掀了个趔趄。
“苏志军!你找死!”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就要扑上去动手。
邓清霞向前半步,裙摆一荡,纤纤玉手已按在腰间剑柄上。石小虎更是直接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
“都给我住手!”
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声音不高,却像一座山压了下来,震得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三个穿着黑色劲装的人缓步走了进来。为首那人,胸口绣着一柄交叉的剑与尺,正是监察队的标志。他年约二十出头,面容冷峻,目光平稳得没有半点波澜,却让何练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吵什么?”那人开口,声音像生铁摩擦,“膳堂之内,聚众喧哗,成何体统?”
他的目光慢慢扫过全场,从苟子杨那张暴怒扭曲的脸,到何练习青白交加的面色,最后落在长桌上那个居高临下的少年身上。
停住了。
“你。”他抬了抬下巴,“下来。把事说清楚。”
苏志军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纵身跃下长桌,稳稳落地。他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将事情始末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遗漏关键。
张明峰听完,目光转向苟子杨:“他说的,可有假?”
苟子杨额头冒汗,硬着头皮道:“张队长,他……他偷了我们的赤焰晶,这是事实……”
“证据。”张明峰打断他,伸出一只手,“晶石凭证、第三方证人、或者采掘记录,随便哪一样。”
苟子杨语塞。他哪有什么证据?
张明峰的手缓缓收回,目光移向何练习:“何执事,你身为外门师长,仅凭联名检举便定罪,不合规矩吧?”
何练习嘴唇哆嗦,强撑着道:“张队长,此事尚未查清,我……我只是按程序问询……”
“问询?”张明峰嘴角微微一动,那笑容却不达眼底,“当众逼弟子下跪、废修为、逐出山门,这叫问询?”
何练习的脸由青转紫,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明峰不再看他,转向全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赤焰晶一事,缺乏实证,诬告之嫌重大。苟子杨等人禁闭十日,扣除本月功绩点。何执事偏袒失察,记档待查。苏志军……”他顿了顿,看了那灰衣少年一眼,“无过。”
全场哗然。苟子杨面如死灰,钱满山和陈德旺更是两腿发软。
何练习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低着头,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怨毒的阴鸷,却不敢发作。
“散了。”张明峰一挥手,转身离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苏志军,你很好。”
黑袍消失在膳堂门口,像一阵冷风卷过,留下满室寂静。
苏志军站在原地,看着张明峰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石小虎凑上来,兴奋地拍他肩膀:“志军哥,太解气了!那帮孙子脸都绿了!”
顾明军却皱着眉,低声道:“别高兴太早。何练习和苟子杨吃了这么大亏,不会善罢甘休。”
苏志军点了点头,目光沉静:“我知道。”
他抬头看向膳堂外灰蒙蒙的天,风雪虽停,乌云却未散。这武院里的暗流,远比玄阴山的妖兽更难对付。
邓清霞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挺直如枪的背影,眸光微动。她本想上前说些什么,却见苏志军已转身端起那碗凉透的饭菜,大口吃了起来,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不过是饭桌上的一个插曲。
她轻轻笑了笑,将手里的剑往腰间收了收,没入人群离去。
而谁也没有注意到,膳堂外的廊柱后,何练习正死死盯着苏志军的背影,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吐着猩红的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