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回 寻医问药路何方(下)
书名:胶东儿女英雄传 作者:靰鞡草 本章字数:2428字 发布时间:2026-09-23

夏德彪找了个稍平的石头坐下,小心翼翼地把兔子放在脚边,用一只穿着草鞋的大脚轻轻踩住它捆好的后腿,防止它乱窜。然后,他搓了搓布满老茧的大手,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

“你们可别小看了这山里的兔子,精着呢!比小鬼子的探子还贼!我刚才啊,趴在那条干沟沿上,跟块石头似的,趴了小半个时辰,手脚都快冻麻了,愣是一动不敢动,连喘气都得悠着点……”夏德彪绘声绘色地描述起自己如何发现目标、如何像块石头一样融入环境、如何利用枯草和地形完美潜伏、如何观察到兔子那近乎变态的警惕性:转耳朵、翕鼻翼、清胡须,每一个细节都讲得活灵活现。

“那家伙,低头啃草根的时候,就是它最松懈的一小会儿!瞅准了它耳朵刚往前一耷拉,我这儿!”夏德彪猛地一拍大腿,模仿着自己当时暴起的动作,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如鹰:“‘噌’的一下!就跟那离弦的箭似的,贴着地皮就蹿出去了!那兔子也贼精,反应快得很,后腿一蹬就想跑,还知道拐弯往刺棵子里钻!嘿嘿……它快,咱老夏更快!咱早就料到它要往哪边蹦了!”

夏德彪得意地伸出左手,做了个闪电般擒拿的动作:“咱不抓它身子,也不揪它腿,就看准了它腾空那一下,一把就攥住了它这脖子后面的‘死皮’!这地方,皮实,抓着得劲儿,它再扑腾也伤不着咱!接着顺势这么一滚一压,嘿嘿……齐活儿!”

夏德彪一边讲,一边手脚并用地比划着,从潜伏、观察到暴起、冲刺、预判、擒拿、压制翻滚,每一个动作都讲得眉飞色舞,仿佛情景再现。战士们听得入了神,时而屏息凝气,时而发出低低的惊叹,看向夏德彪的眼神充满了由衷的佩服。那徒手制服狡猾野兔的过程,在夏德彪绘声绘色的描述下,简直比一场惊险的战斗还要扣人心弦。

“夏大哥,你这身手,绝了!”

“服了!真服了!以后进山打食儿,就跟你混了!”

“这兔子汤,喝起来肯定更香!”

听着战友们的赞叹,夏德彪心满意足地嘿嘿笑着,这才想起正事,赶紧拎起兔子:“行了行了,故事讲完了,我得赶紧干活去,给咱们仝大哥和战区长弄口热乎的补补身子!”

夏德彪说罢,在战士们意犹未尽的目光中,哼着小调,朝溪边走去准备处理他的猎物了。

山神庙一战,战大鹏以救人为首要目标,并未对汉奸安国特务队穷追猛打。他与战三妮都心知肚明:小鬼子的清剿部队闻讯后必会蜂拥而至。事态紧急,部队必须立即转移!

激战刚歇,姐弟二人迅速商定:部队即刻向十几里外一个僻静的小山村转移,稍作休整后,立刻派出侦察员全力寻找五旅医院的下落。

转移途中,战大鹏向三姐道出了部队此行的缘由:“胶东十八飞骑”是奉胶东特委王文书记之命,机动至牟平解甲庄一带集结待命。此前途经大窑庵村时,发现竟有二三十位村民染上了恶疾。百姓性命攸关,战大鹏虽不愿暴露部队行踪,仍当机立断,主力撤至附近山上隐蔽,由医术精湛、堪称圣手的李云修带领几名战士,以昆嵛山神清观玄椤道长弟子的身份进入村庄,施药救人。

这一耽搁便是数日。这天,负责侦察的“穿山甲”小组组长张干卿火速回报:发现一股约三四十人、清一色便衣短枪(安国特务队)的队伍,正急速扑向大窑庵村方向。

战大鹏不愿节外生枝,果断下令部队立即撤入山林隐蔽,同时令“穿山甲”小组继续严密监视这股特务的动向。

很快,“穿山甲”小组组长张干卿再报:这股特务竟未进入大窑庵村,而是越过大窑庵后,继续疾行十几里,突然拐进了深山老林。

战大鹏心头警铃大作:如此精锐的便衣特务,深入荒山野岭所图为何?绝非寻常巡逻!他敏锐地联想到附近可能有我方重要人员活动,当机立断,命令“胶东十八飞骑”保持隐蔽状态,秘密尾随这股特务。正是这个基于精准敌情判断的果断决策,才使得部队如同神兵天降,在最危急关头救下了命悬一线的战三妮和仝镇山。

战大鹏权衡之下,王文书记命令部队至解甲庄集结待命,时限似乎尚有余裕。眼下救人刻不容缓,战大鹏立即想起了离此不远的小窦家村。那个仅有四户猎户地势险峻、极其隐蔽的小山村。那里的群众基础极为扎实,是敌人轻易找不到的理想落脚点,正可让重伤的仝镇山和疲惫的队伍暂时安顿下来。

小窦家村,如同遗落在莽莽昆嵛山皱褶里的一颗微小露珠,几乎与世隔绝。这里仅有四户人家,世代以打猎采药为生,民风淳朴得如同未经雕琢的山石。他们向来视八路军为至亲骨肉,“胶东十八飞骑”的到来,让这寂静的小山村瞬间沸腾了。村民们倾其所有,恨不得把家底都掏空来款待这些亲人般的子弟兵。他们二话不说,腾出了自家最干净、最避风的那间石屋,仔细铺上厚厚的新晒干草,小心翼翼地将重伤的仝镇山安置进去。

小窦家村地处偏远,已超出了战三妮三区的管辖范围,她也是第一次踏足此地。眼前的景象比她预想的还要艰苦十倍。石屋低矮昏暗,墙壁是粗粝的山石垒砌,缝隙透着寒风;所谓的“窗户”,不过是墙上凿开的一个小洞,糊着发黄的油纸;屋内几乎没有任何现代生活的痕迹,照明靠的是松明火把,取暖依赖着小小的炭盆,袅袅青烟熏得人眼睛发涩。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草药和烟火混合的原始气息。生活在这里,仿佛时光倒流了数百年。

李云修顾不上休息,立刻在石屋内昏暗摇曳的火光下,再次为仝镇山检查伤情。他解开临时包扎的布条,伤口在简陋条件下长途转移后的状况令人揪心:红肿蔓延,边缘开始发黑,脓液渗出,散发着不祥的腥气。仝镇山呼吸急促而灼热,脸颊深陷,原本刚毅的面庞此刻灰败得吓人,高烧将他折磨得神志模糊,偶尔发出痛苦的呓语。

李云修眉头越锁越紧,面对守在门口的战三妮,他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深深的无力:“仝副营长的伤情比在山神庙时更糟了!长途颠簸,条件恶劣,邪毒已深入脏腑,高热不退,真元溃散,我的针药,只能勉强吊住他最后一口气,延缓其败血之势,已是极限!”

李云修深吸一口气,后面的话不忍再说,但每个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他看向战大鹏,眼神中充满了医者面对绝境时的痛苦与不甘:“我的医术,已是回天乏术。除非……除非立刻找到五旅医院。”

最后几个字,李云修说得异常艰难,却也异常清晰,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石屋内外,一片死寂,只有仝镇山痛苦的呼吸声和松明“噼啪”的燃烧声在回荡,映照着众人心头沉甸甸的绝望与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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