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开始写日记。她在书堆里找到一本空白的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像海的颜色。
“一月十七日。屿今天去了海边，很晚才回来。我做了鱼汤，他喝了两碗。”
“一月二十日。屋顶漏雨了。屿用脸盆接水。他说‘这是海从上面来找我’。我笑了。他也笑了。”
“一月二十三日。肚子有一点点变化了。或者是我看多了。屿今天写了一段新诗，给我看。长诗的第三部分。有一段写着‘我的岛上有树了，树是我自己，我是树，我不知道怎么当树’。我说，‘你不用当树。你可以当岛。树长在岛上，岛不用变成树。’他想了很久，然后把这句划掉了。”
“一月二十七日。今天吐了三次。屿站在外面。他知道我难受。他不知道怎么办。”
“二月二日。林打电话来问账户的事。我说都好。他说‘你声音听起来很累’。我说‘没有’。他说‘好好照顾自己’。我说‘好’。挂电话后，我在卫生间待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要待那么久。”
“二月五日。屿今天问我：‘你日记里写什么？’我说：‘写今天。写你。’他说：‘不要写我。’我问为什么。他说：‘写我就是写一个病人。我不想你写一个病人。’我说：‘我写的是一个人。’他没有再说话。”
“二月七日。今天的潮特别大。水漫到石桥中间。屿站在桥上，我站在门口。他说：‘如果潮不退，我就走不过来了。’我说：‘那我就走过去。’他说：‘桥会断。’我说：‘那就一起掉下去。’他笑了。他走过来，过了桥。我们抱在一起。他的衣服全湿了。”
“二月十日。今天发现屿把我的日记翻过了。他从来不翻我的东西。我没有问他。晚上他坐在桌前，写了一首诗。念给我听。诗里说‘我偷看了一个人的心，里面全是我。我觉得自己太重了，不该住在那么轻的地方’。我听完没有说话。他问我：‘你生气吗？’我说：‘不生气。但你下次可以直接问我。’他说：‘我怕你会藏起来。’我说：‘我不会藏。我只是需要有一个地方，可以喘气。’他点头。他说：‘我懂。’但我知道，他不懂。他的世界不需要喘气。他的世界只有诗和潮。没有中介。”
“二月十四日。情人节。屿不知道这个节日。我也不想说。但他写了一首诗给我，上面写着‘今天海和往常一样，但我看你比往常多’。算是情诗吧。我把它收在盒子里。”
“二月十八日。今天我翻到屿的一首旧诗，写的是‘一个男人想杀死自己，但被海拦住了。海说，你再等等，潮还没退’。我看了很久。我想，也许诗真的是他的救命稻草。但草是救不了命的。草只能让溺水的人多挣扎一会儿。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那根草。还是我是海。还是我是潮。还是我什么都不是。”
“二月二十一日。今天我吐了五次。屿站在门口。他说：‘我能做什么？’我说：‘你站在那里就好。’他说：‘就这样？’我说：‘就这样。你站在那里，我就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二月二十四日。屿今天没有写诗。他坐在窗口前，看了一天的海。黄昏的时候，他说：‘汐，我想给孩子取个名字。’我说：‘什么名字？’他说：‘如果是男孩，叫桥。如果是女孩，叫潮。’我说：‘好。如果是男孩叫桥。如果是女孩叫潮。’他说：‘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要姓汐。’我问为什么。他说：‘因为海和潮都是汐的孩子。汐是母亲。’我哭了。”
汐合上日记本。窗外的潮正在退。石桥一点点露出来。她站起来，走到窗口。屿坐在老位置上，看着海。她走过去，把手放在他肩上。
“你在看什么？”
“看海。”
“海有什么好看的？”
“海在变。”
“变成什么？”
“变成你。”
汐低头看他。他的脸上有一种她说不清的表情——像海在退潮时留在沙滩上的波纹，安静，但什么都留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