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凌停下脚步，把目光投向稳稳地走到自己面前的黑衣女人，站直身体，双臂自然地向下垂落，双脚分开，面无表情。风吹动树枝和灌木的微弱响声从多个不同方向响起，一同传入她的耳中，刺激她的听觉神经。

迟嫣稳稳地停下脚步，站到柳凌的正前方。她的动作很轻，步伐却不显得慢，看起来有些不太像是走在地面上，反而有些像是悬浮在低空中。

柳凌的目光直挺挺地注视前方，双眼显得有些失神。从她目前所处的位置往前看，能够看到一大片几乎足以完全遮挡住她的身躯的球形灌木，也能够看到一大片长到几乎能够覆盖住她的脚背的草叶。顺着球形灌木和它周围的草叶往前看，能够看到一片表面看上去足够陡峭的斜坡。斜坡的表面同样长满青草，草叶却短到只有薄薄的一层，并且稀疏到无法掩盖土地表面的土壤和石块。如果有人在这片斜坡的边缘位置行走，如果稍不留神、一脚踩空，便有可能直接顺着斜坡表面摔落下去。斜坡的表面和前方没有护栏，也没有警示牌、告示牌之类的东西。斜坡下方的一整片区域之内没有道路，连脚印踩出来的道路都完全没有，更没有任何人影或者说话的声音。整片区域之内的声音只有风声和枝叶摇晃的声音。

“她们几个目前都有没有感觉到，你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或者说是，某些刻意瞒着她们的地方？”

迟嫣不紧不慢地转动眼珠，仔细打量柳凌身上的每一件衣物，随即缓慢地抬起头，把目光投向身高比她略微高一些的柳凌的面庞。她能够看出，从衣物的样式和衣着打扮的风格来看，柳凌身上的衣物仍然显得和大多数一定要打扮好之后再出门的同龄女性相差较大，并且看上去有些类似于一部分体型与其相近的年轻男性的日常打扮。柳凌全身上下的衣物都显得足够简洁，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装饰物，也没有什么与衣物配套的首饰，连化在脸上的妆都显得足够淡。与此同时，她也能够感觉到，柳凌身上释放出的气息是不稳定的，时隐时现，时强时弱，令她感到有些难以仔细判断其真实状态。

“没有。”柳凌当即回答。

迟嫣不紧不慢地抬起双臂，在自己的胸前抱起双臂，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认真而严肃，显露出对柳凌的回答感到不太满意的神态。只不过，她也没有立刻追问什么，很明显是要让柳凌自己把话说得更加详细一些。

“至少……表面上没有。”

柳凌注意到迟嫣刻意地显露出来的神态变化，随即略微低下头，放慢语速，并把语气也调整得更轻一些。她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不自然，既显得足够僵硬、也显得有些尴尬。

“她们都没有……直接在我面前说过这件事，更没有问过我什么。我感觉，她们几个……都应该没有这么觉得。”

“这可不一定。”

迟嫣当即用足够简单的方式反驳，说话的语气逐渐变得更加冰冷并且显得毫无个人感情因素。她抬起一根手指，用指尖在自己胸前连续比划好几下，再用指尖往斜前方一指。她指向的方位，是距离这一片绿色植物相对最近的一条人行道。

“根据我们来到这边之后掌握的信息，这边的很多年轻女性都和你不太一样，甚至和你有很大的差别。无论是在衣着打扮、个人爱好上，还是在思想上，都是这样。对于她们当中的很多人而言，哪怕是实际上再小、再不重要的事，都可能困扰她们很长时间，或者可能对她们的行为、决定造成足够大的影响。而且，她们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很可能完全不一样。你没发现或者没注意到的事，她们很可能会非常在意。”

柳凌略微转动脖子，把眼角的余光投向距离自己有一定距离的人行道。此时此刻，她刚好能够看到，走在那一条人行道上的人刚好全部都是女性。那些女性全都是结伴而行。两个并排行走的年轻女人走在前面，几个未成年的女孩走在后面。那两个年轻女人穿着相同款式的连衣裙，走路的步伐不快也不慢，看上去只是在一同悠闲地散步。几个未成年的女孩一边凑在一起往前走、一边不停地交头接耳，每个人身上的衣服的样式都不完全相同。任何一个走在人行道上的女性都完全没有把目光投向她目前所在的这一片区域，更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她不由自主地开始思考迟嫣说的话，进而不由自主地感觉到有些头疼，随即开始轻微地摇头。

“接下来，直到天黑之后，你和她们几个全都不会离开这一片区域，对吗？”

迟嫣向上抬起手掌，连续小幅度地摆手几下，随即把手掌伸向正前方，用手掌在自己身前做出一个画圆的动作。

“是的。我们都不会离开。”

柳凌没有分毫犹豫，当即稳稳地点头。她用牙齿咬住自己的嘴唇，尽可能地强行忍住自己的头疼。

“天黑之后，我和她们几个会一起去看演出。我们几个全都会一直停留在演出现场那里。只要……没有任何意外的话，直到演出完全结束之后，我们几个才会一起回到房间去休息。”

“嗯……”

迟嫣长长地停顿一下，再次用手掌做出一个“往下按”的动作。

“也就是说，在你们回到你们订的房间去睡觉之前，你们几个全都会集中在举办演出的那一片区域之内，不会完全离开那片区域，对吗？包括目前和你关系最密切的那个人？”

柳凌突然一愣，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僵硬，面色也瞬间变得苍白几分。她忍不住轻微地低下头，再轻微地连续摇头，随即用手指抓住自己的衣角，像是突然被戳到痛处一般。

“到底是不是这样？”迟嫣加重语气，显露出有些不耐烦的样子。

“嗯……是的。”柳凌一咬牙，随即从唇齿之间挤出两个字。

“好！”

迟嫣点头一下，随即再次抬起一根手指，用手指从自己身前往斜前方划动，做出一个像是正在下达某些指令的动作。

“既然这样，那么，我们接下来需要你做到的是：找到机会，带她一起从人群当中离开，再把她带到我们指定的位置，让她直接来到我们面前！而且，在这个过程中，你不能被你周围的其他任何人注意到，更不能让其他任何人感到你有什么异常、不对劲！”

“啊？！这……”

柳凌忍不住发生一声惊叫。只不过，她仍然尽可能地控制音量，没有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音。随后，她再次露出意想不到的表情，一张脸僵硬地像是被突然贴上一张做工足够精致的人皮面具一般。她的嘴角轻微地抽动一下，两片嘴唇也连续上下活动两下，却没有立刻多说什么。

“怎么？”迟嫣的语气瞬间变得更加冰冷几分，“你觉得，你做不到这一点吗？或者是，你直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应该怎么利用她对你的依赖？你难道还对她有什么过意不去的地方？”

“呃……”

柳凌忍不住向斜后方后退半步，一边的肩膀突然明显地向自己的斜后方沉下去，一条腿像是突然踩空一样抖动一下，整个躯干也轻微地摇晃一下，整个人像是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强大力量击中胸口一般。她的五官开始以不规则的方式扭曲，眼睛和鼻子几乎快要挤在一起，嘴角也几乎快要歪到下巴的表面。

迟嫣没有立刻继续逼问什么，放下手掌，保持抱着双臂的姿势，冷冷地注视柳凌的面庞，显露出一副审讯者逐渐向被审讯者施压的神态。几道模糊的浅灰色阴影纹路从她的额头表面显现出来，在她的额头表面连成一副形状足够复杂的花纹图案。

“行……没问题……”

犹豫一段时间之后，柳凌费力地重新抬起头，尽可能地调整好自己的身躯，重新站直身体，有气无力地从自己的唇齿之间挤出断断续续的话。她抬起一只手，用手指尽可能地按压自己的脸颊和下巴表面的皮肤，似乎是想要让自己的表情不至于僵硬到扭曲的程度。

“我会的……我会做到的……没问题……”

“呵呵。”

迟嫣发出两声足以让大多数人听起来都感到不舒服的冷笑，双眼当中隐约释放出微弱的半透明光芒。

“你应该知道，我们现在还没有直接动手完全操控你，已经是尽可能地对你仁慈。”

柳凌的整个身躯轻微地颤抖一下。她张开手掌，向自己的侧面伸出手掌，像是想要扶住什么或者直接倚靠到某些物体的表面。但是，她周围没有任何可以让她直接倚靠的东西。她的手掌僵硬地停在半空中，整个人看上去有些像是瞬间完全僵硬乃至直接被完全冻结。

“我早就和你说过，我们是随时可以干涉已经注入你体内的力量的。如果我们愿意，我们甚至还可以直接操控你体内的力量，进而直接控制你的语言和行为。”

迟嫣说话的音量完全没有任何变化，语速却在逐渐放慢。她全身上下都逐渐显露出一副咄咄逼人的神态，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我们目前还没有这么做，正是因为我们想要让你和你的家人主动地配合我们。这样一来，等到我们获得我们需要的东西之后，我们才可能考虑，要不要让你们得到一些你们需要的东西。如果你真的有什么对我们不利的想法，我们随时都可以让你付出你无法承受的代价。”

柳凌没有立刻回答什么，只是保持站在原地的姿势。她的手掌也仍然保持僵硬地举在半空中的姿势，整个人完全没有对自己听到的话做出任何反应。

“嗯？”

迟嫣突然露出足够惊讶的表情，再露出略微有些紧张的表情，皱起眉头，用牙齿咬住自己的嘴唇，随即转过头，把目光投向自己的斜前方。只在这一刻，从她的额头表面显现出来的花纹图案瞬间完全消失，没有留下一丁点痕迹。

“嗯……啊？”

柳凌注意到迟嫣的表情和神态变化，随即突然一愣，似乎完全没有想明白自己亲眼看到的画面。

“退后！往左后方躲！屏住呼吸！不要出声！”

迟嫣当即压低声音，说话的语气却开始变得严厉起来。她一边快步绕到柳凌身边，一边向自己的身后连续挥舞手掌。

柳凌本能地点头，随即快步向迟嫣的左后方走去。她一边快步向前走、一边逐渐俯下上半身，尽可能地把自己的身躯躲藏到大片足够茂密的灌木丛后方。她脸上的表情仍然显得足够僵硬，眼神也变得更加失神，看上去像是正在只凭自己的本能做出行走和俯身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