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浩说三天，就是三天。第三天清早，肖彦在后山打坐，贺云舟风风火火上来，说罗功曹到了，胳膊底下夹着个东西，用素绢裹得严严实实。

肖彦到前殿时，金鸠已经赶到了。她今天没背天蓬尺，只穿着那身利落的黑衣套装，站在香案旁，见肖彦进来，彼此微微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罗浩坐在客座上喝茶，见人到齐了，才放下手中的茶盏，把素绢包摆到案上，一层层缓缓揭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一袭官袍，朱红底子，暗绣云纹。袍上并排放着一道乌木官符、一枚玉石官印，印纽是个蹲伏的小兽，似狮非狮。

“金道友，快接任神职吧。”罗浩笑吟吟道，“你转正的事，天庭批下来了。自今日起，你就是雷部北极驱邪院在册判官，与肖道友同级。”

金鸠睁大眼睛看着，心中激动着，但是没急着接，先看了看肖彦。肖彦朝她点头微笑道：“接吧。”

她展颜一笑，上前伸手把袍子托起来。入手很轻，柔软得像用水做的东西一样。又把官符和信印逐一过目，轻声问：“这，就行了？”

“行了。”罗浩点头道，“法衣符印，与肖道友同制。言出法随，你心里念‘穿上法衣’，它自然加身；念‘隐藏法衣’，就隐去。符印也是，呼之即来。”

金鸠听之，手上把袍子往身上一披，朱红官袍释放出来一片彩光，随即无风自动，贴合着那亭亭玉立的身材收束成形。她感受着袍子柔软度，满意地原地转了一圈，靴尖点地，袍摆旋开，活像一捧盛夏开放的朱红花卉。

贺云舟在门口瞧见了，忍不住拍手，啧啧称赞道：“好！比肖师弟第一次穿时，可精神活气多了。”

“师兄，你当时可没夸我。”肖彦笑道。

“去去去，你那时候灰头土脸的，怎么夸？况且你一个大男人的，有啥好值得夸的。”贺云舟理直气壮道。

金鸠又是嘻嘻一笑，试着低声念了一句“隐藏法衣”，官袍如水光般淡去隐藏，恢复了自身黑衣。又念“符印来”，官印“嗖”地飞入掌心，掂了掂，道：“这比法器好用多了。”

“那是自然的。”罗浩笑道，“法衣符印，有着天道法则赋予的一些庇护之力在内。有关走阴护法、调度显威、升职入籍，全都在这一套作用上面。往后你们走阴办案，你的安全，就不用全压在我的簿光上了。哈哈。”

金鸠抱拳，朝罗浩行了一礼道：“金鸠在此，谢过罗功曹了。”

“谢我做什么。”罗浩摆摆手道，“要知道，天道无私，天道酬勤，这是你努力修炼，积累功德，自己争取得到的，是应该的。”

话毕，他又正色道：“对了，上回说好的事，天道有回音了。在昆仑山上，给你们开了一道门。今晚戌时，我来接你们去认个路。转正判官，天籍里有了名，这朝圣之门的入口，就该认一认了。”

“朝圣？今晚？”肖彦问。

“就今晚。”罗浩道，“戌时三刻，在观外老松下见。”

当晚，三人各自神魂出窍，在老松下会合。罗浩这次换了身青灰道袍，拂尘背在身后，当先腾空，带着肖彦与金鸠，一路往西而去。

他们高速飞行着，身影在夜空中一闪而过，飞过江临市的屋脊，飞过城西稀疏的灯火。越往西，地上的城郭越稀，山岭越密。

他们的飞行速度，也越来越快，耳边一晃而过的风声嗡嗡炸响，神魂法体自行激活了判官袍的护光，以抵消着强风阻与空间障碍。肖彦通过目测估计，现在的飞行速度，至少达到了超高音速以上。

约莫飞了一个多时辰，前方夜色里立起一坐海拔极高的山影，横亘东西，山顶覆着终年不化的银白雪光。

“昆仑山，到了。”罗浩缓缓降落在山前一片石滩上，仰头道，“欲界里的昆仑山，就是我们脚下的这座昆仑山，它只是上界昆仑山落在阳界的一道影子。”

“为什么是影子？”金鸠问。

“因为下界众生想要朝圣，总得有个看得见的地方进行吧。”罗浩解释道，“这座昆仑山影子，就是下界的那扇朝圣之门。”

他说着，抬手结了个法印，朝半空一送去。就见环绕在那山腰的云层里，缓缓浮起了一道门形的光幕，灰白中带一层金光，门框立在那里稳稳当当，像本来就长在那里似的。

“注意了，进门之后，就是昆仑飞升台。”罗浩回头告诫起来，“判官袍加身，都别脱掉。因为第一重天的传送天光太强烈，凡魂受不住的。你们的神魂强闯过去，也会很难受的。”

肖彦与金鸠点点头。三人的身影迈进去，被门光吞没的瞬间，脚下再不是山石景象，转而是一方悬在云海里的青玉平台。

平台非常广大，四个方位耸立着四根巨大的蟠龙白玉柱，柱上龙纹栩栩如生，多看一眼，就像它们活了过来一般，在绕着柱缓缓游动。平台正中地面上，刻着一圈极繁复的符阵，此刻正一明一灭，像在等人。

“这就是昆仑山的飞升台通道。”

罗浩带人走到符阵中央，讲解道：“我们道门的昆仑山与佛门的须弥山是两套不同的平行飞升系统。我们往上走的第一站为第一重天，就从这里起步飞升。”

金鸠踩着青玉，低头观察那符阵结构，疑问：“这阵，是天庭开的？”

“也是给有缘人开的。”罗浩道，“要开始了，站稳点。”

话音落下，四根白玉柱上的龙纹同时亮起，平台猛地一震，脚下的符阵炸开一圈金光。那光华先贴着地面铺开，再猛地向上收拢，把三个人裹成一团，形成了一道粗大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

肖彦只觉一股向上的力道从脚底猛灌进来，穿过魂体，直冲头顶之上，引起一阵头晕目眩的感觉。好在判官袍的护光，在默默抵消着那么威压之力。周身的金色旋光，越转越快，那些山影、云海、星子，全被拉成一条条流火，从眼幕中急速抽离过去。那给人的感觉，不像是在飞升，像整个天地被一股神秘巨力给狠狠提拔了起来。

金鸠贴近在肖彦身侧，周边逐渐提增的那股威压感，让她心里有点不适与慌张起来，不自觉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力气很大，抓得他骨头都紧了。

“我在，别怕。”肖彦低声道，反手扣住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周边光流忽然一滞，接着猛地一放。三人身影稳稳落在地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无边的青石广场。那淡金色的天幕，日光浇下来非常暖和，照得人的魂体舒畅。

肖彦仰起脸感受着，那天界的第一口浓郁灵气灌进喉咙里，清得发甜。金鸠还抓着他的手腕，过了一会儿才松开，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睛却越来越明亮了。

“上来了吗。”她语气紧张，不确定的问。传送过程施加的那一股极大紧张压迫感，令她身心感到很不好受，现在出来了，身心终于得以逐渐放松下来。

“嗯，已经上来了。”肖彦笑道。

第一重天界，已经到了。金鸠的手松开他，往前走了几步适应着新环境气氛，浓郁的灵气，清晰的空气，暖和魂体的淡金色阳光，让她身心舒畅，惫原顿消。不由得地转了个圈，官袍的袍摆旋开。

她仰头看那垂得极低的淡金云层，又看远处浮在云上的宫殿飞檐，有一些仙鹤的影子，正从其间掠过，鸣声清越。

她回头朝肖彦招手，脸上是他从没见过的一种兴奋神采：“肖彦，你来看！这地方，连天空都是金色的！”

肖彦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举目望向极远处的云层深处，似有云车驾着神仙起落的踪迹，太远了有点看不大清。他不由深吸一口气，把这份天地尽收眼底，忽然道：“值了。”

“什么值了？”金鸠有点听不懂的问。

肖彦解释道：“就是修仙求道，历经人世间的千辛万苦，踏破铁鞋无觅处的这些年，值得换取今天这一步登天之路。”

罗浩负手站在后头，看着两人这副模样，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这就高兴了？”说着，抬手指了指头顶，“九重天界，一共三十六天，这才第一天。等你们那天能站到最上几重天，怕是连话都要说不利索。”

肖彦仰起头，朝天上看去。九重天界、三十六天的纵深仿佛就高高在上的压在头顶，一层叠着一层，望不到尽头。可这一回，他的眼里同样没有一个怕字，只有一种跃跃欲试的憧憬与渴望。

“等着吧，那不过是早晚的事。”他语气坚决道。

罗浩笑着摇头，接着领二人穿过广场，走到那座极高的石坊下。坊上刻着古体大字，笔画如刀，苍劲有力。

罗浩伸手指着那几个古体大字，道：“这就是第一天，太皇黄曾天。对应三界的欲界六天之界面。不过不是佛门的欲界六天，是我们道门的欲界六天。你们从今天起，就是这条道路上的人了。”

他说着，又指了指头顶的天，道：“道门三界有九重天，一重天链接四个天界，呈现环状上升，四九共计三十六天，全是朝圣的道路。你们站的是第一天。往上，还有八重天。到顶之后，便是大罗天。”

“那在大罗天之上呢？”金鸠好奇的仰头看天。

罗浩道：“在大罗天之上，就是真昆仑所在的至高界面，玉京玄都圣境之地。”

金鸠似乎听懂了一点，又问：“你前面说过昆仑山的影子，那三界到底有多少个影子？”

“那些影子可多了，只不过是算朝圣的门。”罗浩道，“影子是给人指路的。三界里有无数这样的影子，欲界有欲界的昆仑，色界有色界的昆仑，无色界有无色界的昆仑。众生朝圣这些影子，修持心灵中那个真的形象。这就是借假修真的道理。”

他顿了顿，看向两人道：“我们道门的求道，说到底就两个字：回家。回到最初的地方。众生本是从那个起源里出来的，堕落得久了，就忘了来时路。修仙求道，就是要寻找到这条回去的路，一步一步的走回去。飞升，升上去的是灵魂，不是那身皮囊。如果灵魂不得升华，光守着肉身不过尸鬼罢了，难摆脱轮回之苦。你们辛苦修炼那么久，才可以神魂出窍，接触到走阴办案，攒下功德，换取资源，精进修为，提升品级。说到底，这些种种积累，都是在这条朝圣路上，努力打磨培养修仙求道的稳扎根基罢了。”

肖彦听得入神，忍不住问：“罗功曹，那这条路，曾有人走到过顶吗？”

“有，并且不少。”罗浩神色庄重的回答这个问题，“可那些人到了顶上，就没再下来过。至于顶上是何光景，我也没上去过，说不清楚。你们若想知道，就自己往上走吧。”

他说完，又恢复成平常那副笑吟吟的模样，领二人穿过广场，往另一头区域的仙宫走去。那里有座“宝箓司”的宫殿，里头有数排青玉案，案后坐着几位白须仙官在慢条斯理地翻着册子。罗浩指给二人看：“这里是宝箓司，判官以功德兑换修炼资源的所在。”

金鸠听之，不由得眼睛亮了：“那正好，我这点功德，能换些什么？”

“能换不少。走吧，我带你们去看看。”罗浩领二人走到一张青玉案前，道，“把有关精进神魂修为的丹药名单，给他们看一下。”

那白须仙官抬头看了三人一眼，也不说话，只找出一卷玉简往案上一铺。玉简上还浮着一行行金字，是兑换品的明码标价。

罗浩对着丹药名单，一样样念过去：“养神芝，滋补神魂，三百点一株。增神丹，增强神魂，四百点一瓶，一瓶六粒。凝魂丹，凝实神魂，五百点一瓶，一瓶六粒。固魂散，巩固法体根基，六百点一匣。”

肖彦目光盯着那卷玉简看了许久，心中五味杂阵，不由感叹道：“这些灵草丹药都是好东西，是在人界有钱也买不到的那种天材地宝。也只有在天界这种灵气浓郁的大环境，才能培养出来，才有资格炼制出来。的确是我们紧缺的修炼资源。”

罗浩道：“你们如今都在神通期，再往上，就是穿越期那道大坎。丹道讲究内修，移炉换鼎，可单靠打坐内炼，神魂精进修为的进度有限。这些外丹灵草，填补的就是外丹的空缺，是必不可少的助力。以内修为主，以外养为辅，双管齐下，才能把神魂法体夯得足够凝实，去冲那道大坎。”

金鸠听到“穿越期”三个字，也不由心动道：“周师父也说过这个问题。我们现在差的，正是这些精进修为的丹药。”

“那就兑换吧。”罗浩笑道，“判官的功德点，在这里就是银钱。金道友三千出头，随便兑两瓶丹药，还剩两千多，足够日常开销。肖道友的点数更厚，自行请便吧。至于兑换方式，很简单，只需唤出你们的信印给仙官核对，再扣除功德点就行了。”

“那挺好。”金鸠比较爽快，唤出自己的官印，对仙官笑道：“凝魂丹一瓶，增神丹一瓶。”

那白须仙官微笑着点点头，手上唤出一枚宝箓司的官印，来扫描金鸠的判官印，确认身份无疑与拥有足够的功德点数之后，就拿起案面的一卷青册，指尖在册上做登记，再清点对应的丹药数量给她。

罗浩怀里的功德簿轻轻一震，拿出来一看，簿面上浮出两行小字，随即隐去，便道：“成了。点数已经从你账上划走了。宝箓司这边，判官还可以查询自己的功德点数量，以后若需要核查，拿上信印，自己过来办理就行。”

肖彦也不省着功德点，兑了一些丹药：养神芝两株，凝魂丹一瓶，固魂散一匣。仙官照例划账，把东西包好递过来。灵草用玉匣盛着，丹药装在青瓷瓶里，入手带着一层温润感，轻轻收入胯下布包。

金鸠高兴地把两瓶丹药收入胯下黑包，心里想了想，转头看着肖彦，问：“你回去之后，就开始闭关吗？”

“嗯，闭关。”肖彦点头确定道。

“好，那我也闭关。”金鸠也说的干脆。

三人又在仙宫游行了半小时。罗浩说，仙宫区域很大，周边治所有很多，就算耗费十天半月下来都游行不完的。只是带着两人去认下：当前天庭一些重要的办事机构。

临出天门时，肖彦不禁回头望了一眼，眼神流露着复杂色彩。淡金色的天幕之上，九重天界、三十六天的纵深仿佛就在那儿，一层叠着一层，望不到尽头，它们又像在笑着对自己招手。

“在想什么呢？”金鸠凑过来问。

“就是，在想我师父说过的那些境界。”肖彦沉思道，“以前只是觉得很遥远，但是今天能够站在这第一天的界域上，手里又握着这些丹药。反而觉得，这条道路是实实在在的，是可以坚持走下去的。”

金鸠与肖彦认识，并同行这么久了，对他的很多事情都了解，表示理解道：“你这一路走来，也是真的不容易，要是半途而废，那就太过于可惜了。因为，你早已经在失去了很多，如果连道都不修炼了，将会变得一无所有。所以，你还是坚持走下去吧，把这一条道路，走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