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予是在一阵锅铲碰撞声中醒来的。
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十七分。身旁的被子已经凉透,陆时衍不知什么时候起的。
循着声音走到厨房门口,她看见那个原本只会在灶台前煮泡面的男人,此刻正对着一口砂锅,眉头微拧,手机立在调料架旁,屏幕上是“孕早期食谱大全”。他一手拿勺,一手翻看,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一份上亿的并购案。
温知予靠在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唇角弯了弯。
“醒了?”陆时衍余光瞥见她,立刻放下勺子走过来,手自然扶住她胳膊,“怎么不叫我?地上凉,穿拖鞋了吗?”
“穿了。”她低头给他看。
他这才放心,牵着她走到餐桌前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温水、蒸南瓜、虾仁粥、一小碟切好的苹果,温度不烫不凉,入口刚刚好。
温知予吃了两口,忽然抬头:“你几点起的?”
“五点多。”陆时衍坐在对面,盯着她的脸色,“孕早期容易反胃,我查过了,少食多餐最好。你昨晚说梦话喊了两次‘难受’,我猜是胃不舒服。”
温知予一愣。她完全不记得。
“你都没睡好,还起这么早。”
“我睡不睡无所谓。”他语气平常,又推了推那碟苹果,“多吃两口,维生素得跟上。”
温知予低头咬了一口苹果,酸甜的汁水在嘴里漫开。她没说话,但弯起的眼睛藏不住情绪。
曾经她不是没怀过孕。上一次,她一个人去产检,一个人吐到昏天暗地,一个人在深夜里抱着马桶哭。她给陆时衍打电话,他说在忙。后来她连电话都不打了。
“想什么呢?”陆时衍注意到她出神。
“没什么。”她摇头,冲他笑了一下,“在想……今天的粥很好喝。”
陆时衍看了她两秒,没拆穿。他只是起身绕到她身边,俯身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吻,声音很低:“不好的事,以后都不用想了。”
上午十点,陆母来了。
没有大包小包的夸张阵仗,只提着一个保温袋和一个布包。进门换了鞋,她先走到温知予身边,认真看了看她的脸色,才放心地点点头。
“气色不错。知予,别累着,想吃什么跟阿姨说。”陆母打开保温袋,里面是炖好的花胶鸡汤,汤色清亮,油花撇得干干净净,“我问过医生了,这个阶段喝这个正好。你不用有压力,就当多个人陪你聊天。”
温知予捧着汤碗,鼻尖忽然一酸。上一次怀孕,陆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知道之后,也没有问过她一句“想吃什么”。
“谢谢阿姨。”她声音很轻。
陆母拍了拍她的手背,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只笑了笑。
下午,陆时衍推掉了一个线下会议,改线上。他坐在客厅书桌前对着电脑,目光却每隔几分钟就往沙发上飘一眼。温知予抱着毯子看书,看着看着眼皮打架,头一点一点的。
“去床上睡。”他走过来。
“不了,就在这儿。”她迷糊着往旁边挪了挪。
陆时衍在沙发边坐下,拍拍自己的腿:“靠这儿。我守着你。”
温知予看了他一眼,没再逞强,侧身躺下,枕在他腿上。他一只手覆在她后背上,另一只继续操作鼠标,动作放得极轻。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落了她一脸。他腾出手,拉上窗帘,只留一条缝,光刚好不刺眼。
温知予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匀长。
陆时衍低头看她。睡着的她眉眼舒展,唇角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和当年那个在深夜里默默流泪的女孩判若两人。
他抬起手,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发尾,像碰一样太用力就会碎的东西。
“这一次,”他无声地动了动唇,“谁都不能再伤你。”
晚饭后,他牵她下楼散步。小区里桂花开了,香味若有若无地浮在夜风里。他走得很慢,掌心干燥温热,把她整只手都包住,碰到路面不平就提前收紧手指,提醒她当心。
“下周B超,”他忽然开口,“我约了周四上午。”
温知予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他立刻停下来看她。
“没事。”她摇摇头,沉默两秒,轻声说,“上一次……第一次B超,我是一个人去的。报告出来的时候医生说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没记住,因为我在哭。”
陆时衍的手指猛地攥紧。
“知予——”
“我知道。”她打断他,仰头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我知道你在。这次你在。”
他没说话。他只是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胸膛微微起伏。桂花香混着夜色裹住两个人。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以后每一次,我都在。”
“嗯。”
散步回去,洗漱完,温知予靠在床头。陆时衍从书房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
“什么?”
“明天开始,我排了孕期陪护表。”他展开给她看,字迹工工整整:早上六点备餐,七点半送温水,十点加餐水果,中午午休两小时……密密麻麻一整页。
温知予看着看着,笑出了声:“陆时衍,你是做项目计划书吗?”
“差不多。”他理直气壮,“你怀孕就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项目。”
她笑得更厉害了,笑到眼角沁出泪来。但笑着笑着,泪就变味了。她偏过头,用手背擦了一下。
陆时衍看见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关了灯,躺下来,把她稳稳地拢进怀里。
“时衍。”
“嗯。”
“谢谢你,没放弃我。”
黑暗里,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心,声音低沉而笃定。
“该说谢谢的是我。”他顿了顿,“谢谢你,还愿意让我做孩子的爸爸。”
夜很静。温知予闭上眼睛,手放在小腹上。那里还什么感觉都没有,但她知道,有一粒小小的种子正在生长。
而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了。
窗外桂花香随风飘进来,薄薄的,暖的。
床头柜上,陆时衍的手机忽然亮了——是一条加密消息。他侧头看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关掉屏幕,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