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检这天,陆时衍比温知予醒得还早。
她睁眼时,他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攥着车钥匙,像个等着进考场的学生。温知予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忍住笑:“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照B超。”
“我没紧张。”他把车钥匙攥得更紧了些,顿了顿,“……医院停车位不好找,早点走。”
温知予没拆穿他,只伸出手。他立刻把她拉起来,动作轻得像在扶什么易碎品。
路上车开得极慢。后面有车按喇叭,他充耳不闻,目光平视前方,双手死死扣在方向盘上。温知予侧头看他,忽然想起上一次怀孕,她一个人打车去医院,司机嫌她动作慢,骂骂咧咧了一路。
“想什么?”他察觉到她的目光。
“在想……你开车比出租车司机稳多了。”
陆时衍不知道她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只当她在夸他,嘴角绷了绷,到底没忍住,微微翘了一下。
医院B超室门口,坐了一排挺着肚子的孕妇。陆时衍全程把她护在身侧,排队、取号、缴费,楼上楼下跑了三趟,不让温知予动一步。她坐在休息区,看着他穿梭在人群里,衬衫后背洇出一层薄汗。
旁边的孕妇小声问她:“你老公啊?挺帅的,还这么上心。”
温知予笑了笑,没接话。但心底有个声音轻轻说:以前,是我一个人来的。
终于叫到号。
B超室不大,光线柔和。温知予躺上检查床时,手心冰凉,心跳鼓噪得厉害。上一次躺在同样的位置,她听见医生说“没有胎心”,然后整个世界塌了。
陆时衍站在她身侧,一手帮她捋开额前的碎发,一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掌心干燥温热,把她整只手都包住了。
医生挤上耦合剂,探头贴上小腹。温知予猛地一僵——
“别怕。”陆时衍俯身在她耳边,“我在。”
屏幕亮了。
黑白光影闪烁跳动,温知予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模糊的灰白。一秒、两秒、三秒。
医生忽然开口:“发育得很好,宫内早孕,能看到孕囊了,位置很正。”
屏幕上出现一个小小的暗影。椭圆的一小团,安安静静地窝在里面,像一粒刚发芽的种子,微弱、渺小,却清晰得让人挪不开眼。
温知予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她侧过头,去看陆时衍。那个在谈判桌上从不露怯的男人,此刻肩膀绷得死紧,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深邃的眼眶红了一圈。他盯着屏幕,嘴唇微微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看到了吗?”医生笑着把屏幕转过来,“这就是宝宝,现在很小,但长势很好。”
“嗯。”陆时衍的声音哑得像含着砂砾,“看到了。”
他低头,目光落在温知予泛红的眉眼上,掌心极轻地覆上她的小腹,不敢用力,像在碰一片羽毛。
“知予,”他说,“我们的宝宝,好好的。”
温知予眼泪掉得更凶,却弯起嘴角用力点了点头。上一次,她在这张床上失去了一个孩子。这一次,同一个地方,她重新接住了希望。
出了B超室,阳光明晃晃地落下来。
陆时衍站在走廊里,把那张B超单举到眼前看了很久。上面不过几行冰冷的数据,他却像在研读什么稀世文献,一字一句反复地看。
“收好了。”他终于把报告单折得整整齐齐,放进衬衫内侧贴胸的口袋里,拍了拍,像在确认它还在。
回程路上,温知予靠在副驾驶,阳光透过车窗暖融融地铺了满身。陆时衍一手握方向盘,一手伸过来,五指扣住她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下次检查,就能听到胎心了。”他说。
“嗯。”
“再之后,就能看到小手小脚。”
“嗯。”
“然后——”他顿了顿,侧脸在阳光里柔和下来,“就能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了。”
温知予转头看他:“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陆时衍想了很久,久到温知予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说:“女孩。”
“为什么?”
“像你。”他目视前方,声音很轻,“我想看看你小时候的样子。”
温知予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到家时,陆母已经等在门口。她先看了一眼温知予的脸色,才小心翼翼地问:“怎么样?”
“很好,宝宝很健康。”温知予笑着答。
陆母的眼眶瞬间红了,别过头去擦了擦,连说三声好,转身进厨房端汤。排骨汤炖得清亮,油花撇得一丝不剩,入口全是食材本身的清甜。
晚上,卧室只亮着一盏暖黄的床头灯。
温知予靠在陆时衍怀里,他把B超单又拿出来了。明明是同一张纸,他翻来覆去地看,像永远看不腻。
“时衍,”她忽然开口,“你说,宝宝现在能感觉到我们吗?”
陆时衍沉默片刻,俯身凑近她平坦的小腹,声音压得很低很轻:“能。他肯定知道,爸爸妈妈都在等他。”
温知予鼻子一酸。她想起上一次,她对着肚子说了无数遍“爸爸在忙”,说到最后连自己都不信了。这一次,不用她说,他就守在旁边。
“好了。”她伸手关灯,往他怀里缩了缩,“睡觉,明天你还要早起给我做饭呢。”
黑暗中,陆时衍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她发顶。过了很久,久到温知予快睡着了,她听见他低低地说了一句——
“谢谢你,知予。谢谢你,肯让我重新做爸爸。”
她没有睁眼,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秋夜寂静,满城灯火渐次熄灭。而他们心里,有一盏小灯刚刚亮起,微弱,却怎么也吹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