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风卷着蝉鸣尾声,从半开的落地窗灌进来,纱帘鼓成一道柔软的弧。
温知予缩在沙发角落里,抱着一碟冰镇过的葡萄。陆时衍从书房出来看见这一幕,大步走过来,抽走碟子:“医生说了,少吃凉的。”
“就吃了五颗。”
“三颗最多了。”他把碟子端回厨房,回来时手里换成一杯温热的牛奶,塞进她手心,“补钙。”
温知予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乖乖喝了。小腹才微微隆起,穿宽松的家居服看不出来,但她自己知道——裤腰已经紧了一圈。
陆时衍在她身边坐下,手掌自然地覆上她小腹。他现在做这个动作越来越顺手,像这个位置天生就该放他的手。
“今天闹你了没有?”他低头问肚子。
“才多大,哪来的闹。”温知予失笑。
“上次产检医生说了,二十周前就会有胎动。”他一本正经,“我查过了,有的孕妇十五六周就能感觉到。”
“你比我这个孕妇还上心。”
陆时衍没接话,只是掌心贴得更紧了些。温知予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一次怀孕,一直到失去那个孩子,他都没有问过一句“今天怎么样”。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很快压下去。不能想。一想,眼眶就热。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侧脸。陆时衍抬眼看她,目光柔和得不像那个在商场上令对手胆寒的男人。
“时衍。”
“嗯。”
“过去的事,”她声音轻缓,“我们不要再反复为难自己了。”
陆时衍的动作顿住了。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喉结微微动了动,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真能放下?”
“放不下。”温知予诚实地说,“但我愿意往前走。”
这一句,比“我原谅你”更重。
陆时衍垂下眼,把脸埋进她肩窝,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温知予抬手环住他的头,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慢慢梳理。
窗外蝉鸣声碎,阳光一寸寸移过地板。
就在这时候,温知予身子忽然一僵。
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拱了一下。很轻,像一条小鱼摆尾,又像有人用指尖从里面碰了碰她。
她呼吸一滞,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
“时衍——”
陆时衍几乎同时抬起头。他看见她睁大的眼睛、微张的嘴唇,整个人瞬间绷起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不是——”温知予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刚刚,动了。”
陆时衍愣住。
“真的,就一下,这里……”她指引着他的手掌移到左侧,话音刚落——
又一下。
微弱、柔软、像蝴蝶振翅般的触感,隔着她的肚皮,轻轻撞在他的掌心。
陆时衍整个人定住了。他跪在沙发边,双手捧着她微隆的小腹,掌心贴着那一处,一动不动。温知予低头看他,发现他的睫毛在颤。
过了很久,他抬起脸,眼眶红了一圈。
“知予。”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他在动。”
温知予点头,喉咙也堵着:“嗯。”
“他真的在动。”
“嗯。”
陆时衍把额头贴上去,鼻尖蹭着她肚皮上薄薄的衣料,声音很轻很轻,像怕吓到谁:“宝宝……我是爸爸。”
回答他的是安静。但他不在意,只是贴着,闭着眼,肩膀微微起伏。
温知予伸手摸他的头发,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上一次,那个孩子在她肚子里待了不到两个月就走了。她甚至来不及感觉到胎动,来不及跟他说一句话。
这一次,她等到了。
两天后,沈聿来了。
他没进门,只在院门外按了门铃。陆时衍开的门,两个男人隔着一道铁艺门对视。沈聿穿着简单的中式立领衬衫,肩上背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风尘仆仆,眼底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清朗。
他从包里取出一个纸包,递过来:“这是我在清溪那边收的野生白术,跟老药农收的,安胎最好。一次三片,煮水喝。”
陆时衍接过,沉默两秒:“谢谢。”
“不客气。”沈聿笑了笑,目光越过他,落在院中走廊上扶着柱子站着的温知予身上。她没出来,只是远远地看着他,冲他点了点头。
沈聿也点了点头。
什么都没多说。
“我走了。”他收回目光,“回清溪。那边义诊点缺人,一时半会儿不回来。”
“沈聿。”陆时衍叫住他。
沈聿回头。
“有事——”
“保重。”陆时衍只说了两个字。
沈聿愣了一瞬,随即笑开了。那是释然的笑,坦荡得像雨后洗过的天空。他摆摆手,背着帆布包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行渐远,轻快从容,再没有半分牵绊。
温知予慢慢走到陆时衍身边,看着巷口空无一人的方向。
“他走了。”
“嗯。”陆时衍握住她的手,“走了。”
温知予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他是个好人。”
“我知道。”陆时衍顿了顿,“但你是我的。”
温知予被他这句没头没尾的霸道逗笑了,抬手在他腰上拧了一把。他皱了下眉,然后也笑了,伸手把她拢进怀里,手掌轻轻覆上她的小腹。
“走,进去。该给宝宝读书了。”
“你今天要读什么?”
“《小王子》。”
“你昨天刚读了第一章。”
“那就再读一遍。”他理直气壮,“多读几遍,他记得牢。”
温知予被他牵着往屋里走,夕阳在身后铺开一片金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微隆的小腹,又抬头看了看牵着她手的男人。
肚子里的小生命时不时轻轻拱一下,像在回应她。
这一次,一切都会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