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果把冰棍棒扔进垃圾桶,手指上还沾着一点糖水。她擦了擦嘴,抬头看见陈峰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关东煮柜子前,低着头看手机。他穿着连帽卫衣,帽子遮住半张脸,右手在手机屏幕上滑来滑去,好像在查租房合同。
“还没走?”她走过去问。
陈峰抬头,愣了一下才认出她,笑了笑说:“等热的吃,脑子累,得靠萝卜排骨饭撑着。”他顿了顿,“你怎么这么晚?夜校不是早就下课了吗?”
“聊了会儿天。”唐果站在他旁边,没进店,“说了点心里话。”
陈峰嗯了一声,没多问。他把手机塞进裤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正要推门,沈莉从地铁口走出来。她手里拎着一个鼓鼓的文件袋,眼镜滑到鼻尖,一边走一边揉眼睛。
“女神也来了?”陈峰隔着玻璃门喊她。
沈莉停下脚步,看了眼表,叹了口气,走进店里。她在关东煮柜子前站住,指着最下面一格:“一份萝卜排骨,加海带结,不要葱。”
“加班标配。”陈峰笑。
“少说话。”沈莉拿过筷子,扫码付款,拿着饭盒出门。刚走出去,老马提着两个纸杯走过来,卷帘门已经锁上。
“你们堵我生意?”老马把杯子放在桌上,“最后两杯拿铁,再不喝就凉了。”
“你还卖得出去?”陈峰接过一杯,“上周看你店里三个人,两个睡觉,一个打哈欠。”
“那是客人放松。”老马坐下,“睡着说明环境好。”
这时吴颖骑着共享单车拐进巷子,车筐里堆着快递盒。她转弯时差点撞路灯,急忙刹车,车子歪了一下,她单脚撑地喘气:“别笑!我妈又寄养生茶包,说是助眠,我看是催命——每天六点泡一杯,活到九十九。”
“你妈怕你熬夜。”老马递她一颗奶糖。
吴颖拆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停好车坐到矮凳上:“累死了,楼上邻居练钢琴,咚咚咚,像砸核桃。”
“你房子隔音差。”沈莉咬了一口萝卜。
“总比被骗强。”吴颖摸出钥匙扣上的防狼警报器,按了一下按钮,“我现在看合同,连标点都看三遍。”
周正洋慢慢走过来,手里提着保温杯,金丝眼镜反着光。他在桌边站住:“家族群刚散,总算能出来透口气。”
“又被催相亲?”老马问。
“第十七次。”周正洋坐下,把保温杯放腿边,“介绍人说这次是小学老师,性格好,喜欢小动物。我妈一听‘小动物’,就说家里猫毛过敏,不让进门。”
“那你呢?”唐果问,“你觉得怎么样?”
周正洋苦笑:“我没见着人。我妈先视频问十分钟,问作息规不规律,能不能接受婆媳同住,有没有公积金……人家最后说,‘阿姨,我只是来吃饭的’。”
大家笑了。
“没人非要凑饭局。”吴颖夹起一块排骨,“一个人不好吗?想几点睡就几点睡,谁管你半夜吃泡面还是看剧哭。”
“不是谁都像你能扛。”周正洋低头拧保温杯,“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现在就想看我成家。我不结婚,她就觉得我不幸福。”
“单身不是扛不扛的事。”沈莉说,“是自己能不能做主。”
大家安静了一会儿。
“我以前觉得,必须考上研才能谈恋爱。”沈莉用筷子戳了戳饭盒里的萝卜,“后来有学长对我有意思,我没敢回应。结果考研没上,亲戚见面就说‘连婚都结不了’。现在工作稳了,我才敢说,我不急。”
“我也一样。”唐果点头,“我想先把会计证考下来。不然别人一说‘你这年纪该定下来了’,我就心虚。”
陈峰一直没说话,低头剥手里的奶糖纸,窸窣响,最后摊开手,是一颗橙色水果糖。
老马伸手点了点他右耳的小痣:“你呢?修了这么多水管,修得了自己的心吗?”
陈峰一愣,笑了:“我就是怕一结婚,连蹲这儿吃关东煮的自由都没了。”
“不至于。”吴颖摇头,“婚姻不是牢笼,单身也不是躲的地方。我觉得,单身是给自己时间搞清楚要什么。不是逃避,是清醒。”
“可我妈觉得,结婚才有安全感。”周正洋声音轻,“她说,房子可以没有,工作可以换,但有个家,心里才踏实。”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说话。风吹过来,一张小广告贴在陈峰鞋面上。他没动,让它粘着。
“其实我也被催过。”老马突然开口,“前年我哥打电话,说亲戚介绍了个姑娘,让我见见。我说我不找。他问我为什么,我说我不想让任何人因为我难过。”
大家看他。
“我妈走之前,希望我开个小店,过得暖和点。”老马看着空杯子,“我现在天天擦杯子,收留睡着的客人,听人讲烦心事——这日子,我挺满意。结婚?算了吧,我怕我把日子过复杂了。”
“那你不怕老了没人管?”唐果问。
“社区医院刘医生跟我熟,说以后我住院他优先照看。”老马笑,“再说,你们这群人,能让我孤零零走?”
“那当然不能。”沈莉说,“你要是昏倒在吧台,我们第一个报警。”
“还得先抢你那套古董咖啡杯。”吴颖笑。
大家笑起来。
唐果看表:“我得走了,明天要上课。”
“我也回去了。”沈莉看了眼手机,皱眉,“客户改需求,明早八点前要新方案。”
“我得回去关设备。”老马站起来,“明天早上七点前要到店,不然豆子烤糊了。”
“我陪你走一段?”陈峰问。
“不用,你坐着。”老马摆手,“你不是最爱在这儿待着吗?趁热,多吃点。”
吴颖拍拍快递盒:“我得回去拆包裹,不然我妈又要发语音问‘收到了吗’。”
“我妈也是。”周正洋叹气,“每天三通电话,问吃饭没、冷不冷、有没有认识朋友。我昨天说‘认识了’,她立刻要照片,吓得我改口说‘同事’。”
“那你什么时候带真的回家?”唐果问。
“等她能接受我喜欢的人不一定符合她标准的时候。”周正洋推了推眼镜,笑了,“不过今天能出来坐一会儿,已经挺好。”
大家陆续起身。唐果背起包挥手;沈莉快步走向地铁口;老马哼着歌往店里走;吴颖骑上单车,链条咔哒响;周正洋拎着保温杯慢慢往居民楼走。
巷子安静下来。
陈峰还坐在矮凳上,手边是没吃完的关东煮,汤凉了,萝卜浮在上面。他看着便利店玻璃墙,映出自己的影子:帽子没摘,右耳的小痣在灯光下有点亮。
他想起妈妈每月汇款后发来的语音:“房租够吗?要不要再多寄点?在外头别太省。”还有每次挂电话前那句:“有女朋友了吗?”
他从没回答过。
他也想起搬过九次家,纸箱堆在走廊,没人帮忙。他自己蹲在地上收拾,牙刷都包了三层报纸。
可今晚有人说:“一个人也能活得响亮。”
他掏出手机,备忘录开着,首页是密密麻麻的“租房避坑指南”:
看房必查水电表底数
合同注明家具清单
押金条务必拍照留存
中介口头承诺不算数
光标停了几秒。
他打了一行新字:
单身不是过渡期,可能是终点站。
打完,他合上手机,放回裤兜。
抬头时,云散开一点,天上露出几颗星星。远处高楼还有灯亮着,像没熄的火柴。巷口路灯闪了一下,照得地面发黄。
他没动,继续坐着,影子缩在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