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予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弄醒的。她睁开眼，发现陆时衍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沿，手里捏着一张纸条，是她上周随手写的产检备忘。他正对着那张纸条逐条核对，神情专注得像在审阅合同。
“几点了？”她哑声问。
“六点四十。”他立刻回头，手已经伸过来托她后腰，“再躺一会儿，七点半出门就行。”
温知予撑着床坐起来，腰确实有些酸。五个多月，肚子一天一个样，夜里翻身越来越费劲。她撑着床沿的动作刚做一半，陆时衍已经把手垫在她后腰上，力道刚好地揉着。
“昨晚翻了三次身。”他说，“两点多那次还叹了口气。”
“你连我叹气都听得见？”
“你翻身的动静比叹气大。”他嘴上说着，手上没停，“今天做完检查回来，下午好好补一觉。”
洗漱完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牛奶、蒸蛋、半颗猕猴桃，和一小碟去了籽的葡萄。她坐下来吃了两口，发现蒸蛋里放了剁碎的虾仁和香菇，咸淡刚好，比上周又进步了。
“你几点起的？”
“五点。”陆时衍坐在对面，面前就一杯黑咖啡，“蒸蛋试了两次，第一次水放多了。”
温知予勺子顿了一下。他以前连煮泡面都嫌麻烦，现在为了蒸一碗蛋羹，试了两次。
医院离得不远，车开过去十五分钟。陆时衍把车停稳，先下车绕到副驾开门，一手扶她胳膊，一手护在她肚子外侧。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
大排畸的等候区坐满了挺着肚子的孕妇。陆时衍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让她坐稳，自己站在她身侧，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手提袋——温水、苏打饼干、纸巾、还有一条备用的小毯子。
“你带这么多东西。”温知予看了一眼。
“上次你说医院空调冷。”他把毯子搭在她腿上，“备着总没错。”
屏幕上叫到她的号。
B超室里比外面安静得多，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温知予躺上检查床，陆时衍站在床头一侧，手自然地覆上她的手背，十指扣紧。这不是第一次陪她做B超，但他掌心的薄汗每次都在。
医生挤上耦合剂，探头贴上来。屏幕上亮起黑白的光影，模糊的轮廓跳动闪烁。温知予屏住呼吸，眼睛盯着屏幕，上次在这里她听到的是“胎心没了”，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她的手猛地攥紧。
陆时衍感觉到了。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握得更用力，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额头，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
“看，这是宝宝的头。”医生的声音响起来，“小手，这是胳膊……发育得不错，指标都符合孕周。”
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身影蜷在宫腔里，忽然抬起一只手，五根手指在脸前张开又合拢，像是在挥手。
温知予的眼眶一热。
她侧头去看陆时衍。他盯着屏幕，下颌绷得死紧，嘴唇微微张着，整个人像被定住了。那个在商场上被人称为“冷面阎王”的男人，此刻眼底全是光。
“他在挥手。”温知予轻声说。
陆时衍喉咙动了动，过了好几秒才发出声音，哑得不像话：“嗯。看见了。”
医生又换了几个角度，笑着补充：“宝宝很活泼，一直动来动去，但位置不太配合，脸暂时看不清。不过大排畸主要看结构，目前各项都正常。”
检查结束，陆时衍扶温知予坐起来，拿纸巾帮她擦净腹部。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什么贵重器皿。拿到报告单后，他站在走廊里对着那张黑白影像看了很久。
照片上是一个蜷缩的小小轮廓，头、手、脚都清清楚楚。他把报告单举到眼前，又拿远看了看，再凑近，反复确认了好几遍。
“走了。”温知予拉了拉他的袖子。
“等一下。”他从包里翻出一个透明防水文件袋，把报告单平平整整放进去，封好口，再放回包里。然后想了想，又拿出来，换了个更硬的文件夹夹住。
温知予看着他折腾，没催。她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把过去没做到的事，一件一件补回来。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正好。陆时衍把她拢到人行道内侧，自己走在外侧，步子放得很慢。
“知予。”
“嗯？”
“刚才在屏幕上看见他的时候，”他停了停，“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温知予偏头看他。
“以前你一个人来医院，一个人拿报告单，一个人看到那些影像。”他目视前方，声音很平，“那些东西，我一样都没给过你。”
温知予沉默了两秒，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那你以后慢慢补。”她说，“一次不落。”
陆时衍低头看她，目光很深。然后他点了一下头，说：“好。一次不落。”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他抬手帮她别到耳后，掌心顺势贴了一下她的脸颊。这个动作很轻，但温知予看见他转过脸去的时候，眼角有一点红。
她没拆穿他，只是把他的手从脸上抓下来，握紧，十指扣着往前走。
不远处，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一个孕妇独自扶着栏杆慢慢往下挪，手里攥着几张单子，没有人陪。温知予目光扫过那个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陆时衍紧紧扣住的手。
她没有回头再看。
过去的留在过去，现在的一切，刚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