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彻底安静下来。
家政阿姨只上午来两个小时,擦地都用半干的拖把,怕水渍反光刺到温知予的眼睛。门铃拆了电池,谁来了直接敲门,敲三下,轻的。陆时衍的手机常年静音,连带家里座机的铃声都被他拔了线。
温知予躺在主卧大床上,背后垫了三个枕头,手边一摞书,从育儿百科到小说,翻两页就犯困。陆时衍不让下床,除了上厕所,其余时间都得靠着。她抗议过一次,被他一句“医生说的静养”堵了回来。
“那医生有没有说我不能吃草莓?”她指着茶几上那碗红艳艳的草莓。
陆时衍看她一眼,把草莓端走了。五分钟后回来,草莓切成小块,插着牙签,递到她嘴边。
“医生还说了,你连牙签都不能自己拿。”
温知予张了张嘴,到底没跟他争。他眼底的血丝比昨天淡了些,但下巴还绷着,自从那晚从医院回来,他整个人就绷成了一根弦。
午后阳光移到床尾,陆时衍把待产包的大收纳箱搬到飘窗上,一件件清点。
“连体衣四套、包被两条、纸尿裤NB码一包……”他念一样,往箱子里放一样,再拿清单核对一遍。念到“护臀膏”时停了一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说明,“这个成分安全吗?”
“上次产检医生推荐的。”温知予说。
“嗯。”他放进去,想了想又拿出来,把说明书折好塞进自己衬衫口袋里,“下次产检再问一遍。”
温知予看着他折腾,没忍住笑了一声。陆时衍抬头看她,表情很认真:“笑什么?”
“笑你比我妈还细致。”
“你妈没来。”他低头继续清点,“只能我顶上。”
清到证件那一栏,他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蓝色防水文件袋,拉开拉链给她看。身份证、产检本、医保卡、结婚证,按大小排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张他手写的紧急联络卡,上面是主治医生、医院急诊、陆母和他的号码,字迹一笔一划,像在签合同。
“文件袋放后备箱夹层里了,车钥匙永远在玄关挂钩上。”他把文件袋收好,语气平常得像在汇报工作,“万一夜里发动,我抱你下楼到上车,最快一分半。”
温知予看着他,忽然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口。
“时衍。”
“嗯?”
“你坐下。”
他坐到床边。温知予把他的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指尖有些粗糙——这几个月洗菜、切水果、学做羹汤,磨出来的。她低头在他掌心轻轻吹了一下。
“不疼。”陆时衍说。
“我又没问疼不疼。”
“你刚才看的就是这个。”他收回手,却反手把她的手指攥住了,“别操心我,操心你自己。今天腰还酸不酸?”
“不酸了。”
“后腰呢?早上按过的地方。”
“也不酸了。”温知予看着他,认真补了一句,“真的。”
陆时衍点点头,没再追问。他站起来把收纳箱扣好,搬到衣柜旁边,又去检查了一遍婴儿床的防护垫。主卧角落里那张原木婴儿床是他上周亲手组装的,对着说明书装了一整个下午,中间拆了重来两次,因为第一遍装完发现围栏有一条缝隙超过五厘米。
“床垫高度合适。”他弯腰用手掌压了压床垫,“护栏间距四厘米,没问题。”
温知予靠在床头看着他弓着背检查每一根栏杆,忽然想起一件事。第一次怀孕的时候,她一个人在网上看婴儿床,看了整整一周,挑了一款放进购物车,到孩子没了都没下单。
“时衍。”
“嗯?”他头也没回。
“婴儿床的床品……我想自己挑。”
陆时衍回头看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他看了她两秒,点头:“好。你挑,我来下单。”
温知予打开手机,翻出收藏夹。那个几年前就存好的商品链接居然还在,点进去,店铺都换了三次装修,但那套浅灰色的纯棉床品还挂着。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链接分享给他。
“这套。”
陆时衍点开看了一眼,没问为什么选这套。他只说了一个字:“买。”
下单提示音响起的时候,温知予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闭了闭眼。那些留在购物车里没来得及买的东西,那些一个人看了又看最后删掉的链接,终于一个一个有了去处。
傍晚,陆母来了一趟。
她没多待,进门先看了看温知予的脸色,确认气色不错才坐下。手里提着一个布包,打开是一叠亲手缝的小棉垫。
“垫在婴儿床里,软和。”陆母把棉垫交到温知予手里,“针脚不太匀,你别嫌弃。”
温知予摸了摸,针脚细密整齐,一看就是熬了几个晚上赶出来的。“阿姨,很好看。”
陆母笑了笑,又叮嘱了两句,便起身走了。从头到尾没提任何可能让温知予情绪波动的话,连“早产”“宫缩”这些词都绕着走。
陆时衍送完母亲回来,发现温知予正把棉垫往婴儿床里比划。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
“挺好看的。”
“嗯。”
“还缺什么,我们慢慢添。”他顿了顿,“不急。”
温知予偏过头看他。夕阳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层常年不散的冷意照得淡了些。她伸手摸了摸他的眉骨。
“你最近睡不好。”
“还行。”
“昨晚你翻了四次身。”
陆时衍没接话。她学他的语气,重复了一遍:“医生说了,情绪要稳。你比我还紧张,我稳给谁看?”
他愣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这几个月来,头一回露出近似认输的神情。
“行了。”温知予拍了拍床边,“躺下。陪我歇会儿。”
陆时衍看了她一眼,没再端着,侧身在她旁边躺下,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肚子上。夕阳一寸一寸移过婴儿床、待产包、那一箱叠好的小衣服,最后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肚子里的小家伙轻轻动了一下。
没人说话。窗外晚风拂过树叶沙沙响,屋里很安静,安静得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