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云淡风轻,温知予靠在窗边,翻着一本从储物间角落翻出来的旧相册。封面积了层薄灰,边角已经泛黄卷起,少说也压了五六年。
里面大多是她在南城零零碎碎拍下的照片。一个人吃的火锅、一个人逛的公园、一个人在出租屋阳台上养的绿萝。翻到后面,才夹着几张两个人的合影。
照片里的她眉眼青涩,眼底全是藏不住的热忱,笑得没心没肺。旁边的陆时衍年轻,一身冷硬锐气,不太会看镜头,也不笑,但每张照片里他的手都虚虚搭在她肩后,人微微侧着,像随时准备替她挡什么。
温知予指尖在相片上停了停。
陆时衍端着热牛乳进来,一眼看见她手里的东西,脚步顿了一下。
他许久不敢碰这些旧影像。那些照片里藏着他亲手划下的伤口,每一张都是他赎不清的债。他站在门口停了两秒,才端着杯子走过去,把牛乳放在床头柜上,在她身旁慢慢坐下。
“哪来的?”
“储物间那个樟木箱底下压着的。”温知予翻过一页,语气很淡,“你看这张,你当时脸臭得跟欠你几百万似的。”
陆时衍低头看。那是他们刚在一起不久,在南城老城墙根拍的。他板着脸,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手比在他头顶给他比了个兔子耳朵。他记得那天——她比完就跑,他在后面追了一条街。
“那时候我不懂怎么对你好。”他低声说。
“你现在懂了。”温知予又翻过一页。
这一页只有一张照片,是温知予大着肚子坐在医院走廊长椅上拍的。背景里是妇产科门口的电子叫号屏,她一个人,穿着宽大的卫衣,手里攥着几张单子,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陆时衍认出了那家医院。
他喉咙紧了一下,声音几乎梗在嗓子里:“这张……谁拍的?”
“自拍。”温知予语气没什么起伏,“那天等结果等太久,无聊,拍着玩的。后来忘记删了。”
陆时衍盯着那张照片。他记得那个日子——那天他在公司签一个重要的项目,手机静音,她给他打了两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到。后来她再也没打过。
“知予。”他的声音哑了。
“嗯?”
“对不起。”
温知予侧过头看他。这三个字他说过太多遍了,但此刻他盯着那张照片,眼眶泛红,嘴唇微动,像是真的被什么东西扎到了。
她把相册合上,放在两人中间。
“我以前不敢看这些,”陆时衍低头看着相册封面,“每一张都是我亏欠你的证据。轻信谗言,一次次伤你,弄丢第一个孩子。这些照片摆在面前,我连看都不敢看。”
“我知道。”温知予伸手覆上他的手背,“但我不想往后的人生,永远困在过去的伤痛里面。”
她翻开相册,从第一页开始,慢慢往后翻。一个人的火锅,一个人的公园,一个人的绿萝。然后两个人的合影,她比兔子耳朵,他冷着脸。再然后,医院走廊里那张孤独的自拍。一页一页,像把那些年重新走了一遍。
“翻这些不是为了难过。”她合上相册,手指轻轻压着封面,“是想跟那段日子好好道个别。”
陆时衍看着她,很久没说话。然后他伸出手,把她连人带相册一起拢进怀里,动作很轻,小心避开了她隆起的小腹。下巴抵在她头顶,他闭上眼,胸口微微起伏。
“谢谢你,知予。”
“不是单方面的事。”温知予靠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你赎你的,我放我的,两个人一起跨过去,才有现在的日子。”
正说着,管家敲门进来,递上一份纸质文件。是苏语柔案的最终判决回执,陆时衍委托律师跟进了大半年。捏造证据、构陷诽谤,多项罪名并罚,刑期落定,再无翻盘可能。
陆时衍扫了一眼,递给温知予。
“彻底了结了。以后不会有人再来打扰我们。”
温知予接过来草草看了两行,没细看,顺手放在一旁。那个名字于她而言早就无关痛痒了。恨也好,怨也好,被时间冲得太淡了,不值得再占用心神。
“了结就好。”她端起牛乳喝了一口,“往后只守这个小家。”
陆时衍把文件收走,回来时顺手把相册也拿走了。温知予以为他要收起来,结果他翻了翻,把那张医院走廊的自拍抽出来,折好,放进了自己衬衫内袋里。
“你干嘛?”
“收着。”他语气平常,“警醒。”
温知予没拦他。有些东西,他需要记着。记着才会知道现在的日子怎么来的。
他把相册合上,放到书架最高一格,然后走回来,蹲在床边,手掌贴上她隆起的肚子。
“念念,”他低着头,声音又低又稳,“所有风雨都结束了。等你出来,只有安稳和温暖。”
肚子里轻轻一顶,撞在他掌心,力道不大,像敷衍地回应了一声“知道了”。
温知予低头看着他的发顶,伸手揉了揉。窗外风清云淡,庭院里的桂花树沙沙响着。过往悲欢就此封存,前路只剩烟火寻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又看了看蹲在床边一脸认真的男人,忽然觉得,这个下午挺安静的。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