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把手冰得扎手,林炊指尖一拧——“咔哒”,生锈合页发出闷响,像老人咳嗽。
卷帘门被拽起来时,灰尘扑簌簌往下掉,混着霉味直往鼻子里钻。
林炊侧身让开,鞋底碾过地面碎渣:“进。”
苏晚卿踩着高跟鞋跨进来,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回声空得吓人。她没穿那套板正的西装,深灰色针织衫裹着腰线,阔腿裤垂到脚面——气场还是凌厉,可背脊没以前绷得那么直了。
温知予攥着帆布包带子,指节泛白。她盯着地面那些黑乎乎的水渍,脚步放得极轻,像怕踩碎什么。
姜漫最后进来,风衣扫过门槛。她抬头扫一圈,眉头皱了皱,又松开,目光跟刀子似的往天花板和墙角剜。
许清禾抱着速写本走在最后,眼神飘着,像在找灵感,又像在躲什么。
一楼空得能跑马,几根水泥柱子戳在中间,屋顶高得吓人。灰尘在光里飘,像无数小虫子。
林炊走到中间,踢到块碎砖头:“这儿。”他抬手一指正对街道的墙,“操作台搁这儿。左边排烟管,右边货架。中间摆四张桌子,坐十二个人。”
声音不大,可在空屋里撞得嗡嗡响。
苏晚卿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积灰的玻璃。夜风“唰”地灌进来,吹乱她额前的碎发。她摸出手机点地图,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两下,抬头:“早晚高峰堵得要命。”语气没起伏,像在念报表,“从这儿到公司,正常四十分钟,堵车得一个半小时。加上洗漱化妆——”她顿了顿,“五点四十就得起。”
林炊沉默两秒,点头:“不住也行,周末来。”
苏晚卿没接话,收起手机,目光落在窗外黑漆漆的街道上。眼神里有犹豫,可脸还是绷着。
温知予慢慢往楼梯走。
二楼走廊窄得能蹭到墙,墙皮剥落,露出红砖。尽头四扇门,编号“101”到“104”都褪了色。
她推开“102”,门轴“吱呀”响。房间小得可怜,单人床挤在中间,卫生间狭长,瓷砖发黄,水龙头锈得像块铁疙瘩。窗户对着后巷,只能看见对面楼的一角。
温知予站在洗手池前,手指蹭过粗糙的边缘:“水电改造至少一万五。”声音发颤,“装橱柜、热水器,再加两千。房租……”她想起离婚时净身出户的自己,卡里余额还不到五位数。做甜品副业,一个月拼死拼活才三四千。“我一个人住,是不是太奢侈了?”
楼下传来林炊的声音,带着笑:“不是奢侈,是给自己个家。知予姐,你值得。”
温知予眼眶一热,低头,不敢看镜子里那个疲惫的自己。
姜漫推开“101”。这间采光好,朝南,阳台宽敞。她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眼神扫得飞快:“地段不错。”语气淡淡的,“离我花店近,方便。可隔音差,隔壁装修肯定听得见。晚上夜市收摊,噪音能吵死人。”
她转身看林炊:“我要效率,不是情怀。为了‘烟火气’耽误生意,不划算。”
林炊笑:“装双层隔音玻璃,晚上十点后禁喧哗。我跟房东谈,跟邻居说。”
姜漫挑眉,没反驳,嘴角勾了勾。
许清禾站在“103”门前,没进去。她透过门缝看里面——月光从破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乱七八糟的影子。
她摸出手机刷朋友圈。大学同学晒聚会,背景是高档餐厅;前同事抱怨加班,配图却是精致下午茶。
手指停在屏幕上,发僵。
搬这儿?和林炊,还有三个女人住一起?流言蜚语能淹死人。
她抿唇,指尖掐进掌心,留了道浅红印子。
“安静。”她开口,声音轻得像风,“适合画画。可……”她顿了顿,“怕麻烦别人,也怕被人说闲话。”
林炊递过瓶矿泉水:“没人能管你。不舒服就不住,我们只是给选项,不是逼你。”
许清禾接过水,瓶身冷凝水滴在手背,凉得刺骨。
五人围坐在一楼中央,路灯光昏黄得像要灭。合同传着看,纸边锋利,割得手生疼。
林炊指着合同末尾的小字,一字一顿:“二楼只能自住,不能转租、分租,也不能改用途。违约就解约,没收押金,还追究责任。”
空气突然静了。
那四个字像枷锁,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晚卿放下合同,整理衣角站起来:“我得重新规划生活。四十分钟通勤,对我来说……”她顿了顿,“给我两天时间,行吗?”
语气客气,可疏离得像隔了层玻璃。
温知予低头绞衣角,小声说:“我也想想。收入够不够,还有……一个人住,我还没适应。”
姜漫耸肩,把合同扔回给林炊,动作随意:“我不急。你们定了我再看。我这人随遇而安,别太吵就行。”
许清禾抱着速写本走到窗边,背影单薄:“给我几天。”她轻声说,“我想静静。”
林炊看着她们,心里没失落,反而踏实。
他没追问,也没不满。
他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走到门口,抬头看还没点亮的楼梯。
“没关系。”他说,声音稳得像块石头,“我都懂。成年人嘛,得权衡利弊。想好了随时说。不管住不住,这儿永远给你们留灯。”
他转身拿钥匙,准备走。
身后,四人各自站着,没人说话。
苏晚卿看手机时间,叹气,走向电梯口。
温知予攥紧包带,低头下楼,影子融进黑暗里。
姜漫靠在楼梯转角,回头看阳台,眼神复杂。
许清禾站在窗前,手指蹭速写本封面,目光深得像海。
林炊走出大门,夜风吹来烤串的香气。
他回头看那栋老楼。窗户黑得像眼睛,盯着这一切。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