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前排的菌苞齐齐张开了口。
墨绿色的消化液在锯齿状的口沿间酝酿,泛着黏稠的光,像一锅熬开的毒汁。甜腥气瞬间浓了数倍,呛得人肺腑发紧,连岩壁上的霜花都被熏得微微融化,顺着石纹往下淌。
七哥攥着短刀的手沁出冷汗,刀柄滑腻腻的。他脸上刚才溅到汁液的地方还在灼疼,像块烧红的烙铁按在皮肉上,水泡起来又破,黏糊糊的沾着衣领。他下意识往岩壁又挤了挤,后背硌在凸起的岩石上,生疼,却不敢挪开半分。
左边周铁山喘着粗气,胳膊上的绿点又扩大了一圈,隔着破烂的衣袖都能看见淡绿色的纹路在往手肘爬。他把石棱横在身前,断指的手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毒素在往骨子里钻。
右边赵大壮像堵墙似的挡在老赵跟前,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汁液烧出好几个洞,皮肉翻着,渗着血。他咬着牙,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菌毯上,瞬间就被菌丝吸得干干净净。
老赵靠在岩壁上,脑袋歪在肩膀上,气若游丝。脸上的绿纹已经爬满了整张脸,连额头上都是,只有嘴唇还能微微动一下,像是在念叨什么。
“嘶——”
最左边的菌苞率先喷了。
一道墨绿色的液柱直奔赵大壮面门。
“低头!”
七哥吼了一声,伸手把赵大壮往旁边一拽。
液柱擦着赵大壮的耳朵过去,“啪”地砸在身后的岩壁上。
“滋啦——”
白烟冒起,岩石被腐蚀出一个浅坑,碎石簌簌往下掉。坑沿的岩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发酥,像被泡软了的饼干。
紧跟着,第二道、第三道……十几道液柱齐齐射过来,像一片墨绿色的雨。
“用外套挡!”周铁山大喝一声,扯下身上的破褂子,抡开来挡在身前。
七哥也赶紧脱下外套,裹住左手,挡在脸前。
“噗噗噗——”
汁液接连砸在布料上,瞬间就烧穿了一个个洞。腐蚀的白烟冒起来,呛得人直咳嗽。布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发脆,碎成一片片的掉下来。
七哥的左手手背还是溅到了一滴,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那滴汁液像活的一样,顺着皮肤往手腕爬,所过之处皮肉立刻起泡、溃烂。他赶紧用右手的袖子狠狠一擦,连皮带肉擦下来一块,才勉强止住蔓延。
手上血淋淋的,疼得他直哆嗦。
这点东西都这么凶,要是被喷个正着,还不得连骨头都化了?
一轮喷射过后,菌苞暂时停了下来。
它们像是在消化,又像是在戏弄猎物,慢悠悠地往前挪了半步。顶端的口一张一合,发出细碎的嘶鸣,像一群在笑的怪物。
外套已经烂得不成样子,根本挡不住下一轮了。
周铁山把烂褂子扔在地上,布料落在菌毯上,很快就被菌丝慢慢包裹、分解,一点点陷了进去,没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连点残渣都没剩下。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周铁山声音压得很低,哑得厉害,“撑不过三轮。”
七哥当然知道。
他们没盾牌,没防具,赤手空拳,这么多菌苞轮着喷,迟早得被化在这。
他的目光飞快扫过四周,想找能用来抵挡的东西。地上除了碎木屑就是断铁链,还有岩缝里嵌着的几具干尸。
干尸?
他的目光顿了一下。
那几具干尸嵌在岩壁的凹坑里,身上裹着厚厚的菌丝,和岩壁长在了一起,看起来像是长在石头里的。看衣着,有穿铠甲的,有穿短打的,还有一具穿着花花绿绿的奇怪衣裳,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的人。
都死在这了,都成了菌毯的养分?不对,要是成了养分,怎么还留着骨架?
难道是……堵在洞口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赵大壮往后一退,后背重重撞在其中一具干尸上。
“咚”的一声闷响。
那具干尸晃了晃,身上的菌丝簌簌往下掉。
“嗯?”
赵大壮愣了一下,伸手推了推那具干尸。
干尸没动,可它身后的岩壁,好像……是空的?
“周头!七哥!”赵大壮压低声音喊,“这后面好像是空的!”
七哥和周铁山同时看过去。
赵大壮又使劲推了推干尸的肩膀。干尸和岩壁连接的菌丝被扯断,发出细碎的“嘶啦”声。干尸往旁边挪了寸许,后面露出一道黑缝,有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
真的是空的!
是条通道!
两个人瞬间精神一振。
“快挪开!”周铁山一步冲过去,伸手抓住干尸的胳膊,使劲往旁边拽。
干尸被菌丝牢牢粘在岩壁上,像焊死了一样。周铁山咬着牙,胳膊上青筋暴起,断指的手渗出血来,也不松手。
“我来!”
赵大壮也过来帮忙,两个人一左一右,抓住干尸的两条胳膊,齐声发力。
“咔嚓——”
连接的菌丝尽数崩断。
干尸被硬生生拽了下来,重重砸在菌毯上。
它身后的岩壁上,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黑黝黝的,不知道通往哪里,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点岩石的腥气,没有甜腥气。
不是菌毯的方向。
是活路!
就在这时,外面的菌苞又动了。
像是察觉到了猎物想跑,最前排的菌苞猛地往前一蹿,第二轮喷射就要来了。
“快钻!”周铁山一把拽过赵大壮,“你带老赵先上!”
赵大壮点点头,弯腰就去抱老赵。
可他的手刚碰到老赵的胳膊,一直昏昏沉沉的老赵忽然动了。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赵大壮,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挡在了洞口前面。
“老赵!你干什么!”赵大壮急了,伸手去拉他。
老赵没回头。
他背对着他们,站在洞口正中。
脸上的绿纹已经爬到了太阳穴,两只眼睛都成了浑浊的绿色,可他的腰板挺得很直。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掌心对着外面的菌苞。
“老赵?”七哥愣了一下。
他想干什么?
他都快变成活死人了,还能挡得住?
“嘶——!”
十几道墨绿色的液柱齐齐射过来,直奔洞口。
老赵往前站了半步,张开双臂。
像一只护崽的老鸟,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洞口。
“噗噗噗——”
汁液结结实实砸在他身上。
老赵的身体猛地一颤。
衣服瞬间就被腐蚀烂了,碎布片往下掉。汁液浇在皮肉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白烟。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发黑,绿色的汁液混着血往下淌,滴在菌毯上。
可他没动。
就那么站着,死死挡在洞口前,像一尊石像。
“老赵!”赵大壮嘶吼一声,眼睛都红了,往前冲要拉他。
“别过来!”
老赵开口了。
声音沙哑、扭曲,不像是人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走……你们走……”
他的后背在抖,肩膀在晃,可脚步钉在地上,半步没退。
“我……我快不行了……别让我……连累你们……”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喉咙里嗬嗬作响,像是有东西在往上爬。
“以前……都是你们护着我……这次……换我……”
七哥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阵发酸。
这个一路上胆小、怕事、总躲在后面的差役,在最后一刻,站在了最前面。
用他快烂掉的身体,给他们挡出了一条活路。
“还愣着干什么!走啊!”老赵猛地回头,浑浊的绿色眼睛盯着他们,脸上已经看不出人样了,皮肉往下淌着,“再不走……我……我可不认人了……”
他的手指已经开始变长,指甲发黑,变成了弯钩的形状。
他快变了。
再不走,他就会扑过来。
周铁山咬了咬牙,一把抓住赵大壮的胳膊,“走!别让老赵白扛!”
赵大壮站着不动,眼泪哗哗地流,嘴唇咬得出血。
“走啊!”周铁山吼了他一声,拽着他往洞口走。
七哥也深深看了老赵的背影一眼,弯腰钻进了洞口。
通道很窄,半人高,得猫着腰往前走。岩壁湿漉漉的,长满了细小的菌丝,却不是菌毯那种白色的,是深灰色的,贴在岩石上,像一层霉斑。
赵大壮被周铁山拽着,一步三回头地钻进洞里。
“快点!我断后!”周铁山低吼一声,站在洞口,手里攥着石棱,对着外面的菌苞。
外面,老赵还站在那。
他的身体已经溃烂得不成样子,骨头都露出来了,可他还站着。
更诡异的是,他身上的菌丝也长出来了。
无数细密的白色菌丝从他的皮肤里钻出来,往四周伸展,像一张白色的网,和菌苞射过来的汁液撞在一起。
两种菌丝在空中纠缠、撕咬,发出细碎的滋滋声。
居然……挡住了?
七哥愣了一下。
都是原菌丝,老赵身上的感染体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在和菌苞的菌丝对抗。就像两群虫子,在抢食物。
菌苞的攻势居然被挡了片刻。
“走!”周铁山又催了一声。
七哥收回目光,猫着腰往通道深处走。
赵大壮走在中间,还在回头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潮湿的地面上。
周铁山最后一个钻进来,又用旁边的碎石堵住了小半洞口,才转身跟着往里走。
身后传来菌苞愤怒的嘶鸣,还有菌丝撕扯的声音。然后,是一声低沉的、不像人的嘶吼。
是老赵。
他彻底变了。
变成了和那些活死人一样的怪物。
可他没有追进来。
他就站在洞口,和外面的菌苞撕咬在一起,挡住了去路。
直到他们走出去很远,还能听到后面传来的嘶吼声和滋滋声。
那道不算宽厚的背影,用自己最后一点人的意识,和变成怪物的身体,给他们硬生生挡出了一条生路。
通道越往里越窄,到最后只能匍匐着往前爬。
地面湿滑,到处都是黏稠的液体,不知道是水还是菌丝的汁液。岩壁上的灰黑色菌丝越来越密,蹭在皮肤上凉冰冰、黏腻腻的,恶心得人头皮发麻。
七哥爬在最前面,手里攥着短刀,刀尖往前探着。前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通道尽头隐隐约约传来点风声,呜呜的,像是有很大的空间。
“还有多远?”赵大壮在后面小声问,声音闷闷的,还带着哭腔。
“不知道。”七哥低声回道,“快了,前面有风。”
周铁山在最后面,断后的位置。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生怕后面有东西追过来。还好,暂时没有动静。老赵挡得很死。
可他心里清楚,挡不了多久。
老赵再厉害,也只是个刚变异的感染体,外面几十只菌苞,迟早能冲进来。
他们没多少时间。
又爬了大概十几丈远,前面豁然开朗。
七哥先爬出去,站起身,警惕地扫过四周。
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比刚才的浮岩坪还要大。穹顶很高,钟乳石倒垂下来,像一根根獠牙。溶洞中央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水潭,水面平静得像镜子,泛着幽幽的绿光,和菌毯的光很像,却更清澈,更冷冽。
水潭边上,立着几块巨大的黑色石碑,碑上刻满了扭曲的纹路,和界碑牌上的一模一样。石碑围着水潭,呈圆形排列,像是某种古老的阵法。
空气中没有甜腥气,反而带着点清冽的寒气,像是深水的味道。
周铁山也爬出来了,看到水潭的瞬间,眼睛猛地一亮。
“净水潭!”他声音都抖了,“居然真的有净水潭!”
七哥愣了一下:“就是你说的……能洗菌丝的净水?”
“对!老一辈闯关的传下来的,每一层都有一处净水潭,能洗掉身上的菌丝感染!”周铁山快步走过去,蹲在水边,伸手碰了碰潭水。
水很凉,刺骨的凉。
他把受伤的胳膊伸进水里。
“嘶——”
他倒抽一口冷气,眉头皱成一团。
胳膊上的绿纹在水里扭曲、翻滚,像是活的一样,慢慢从皮肤里退出来,化作细碎的绿丝,消散在水里。
过了一会儿,他把胳膊拿出来。
胳膊上的绿点不见了,伤口还在,却不再发麻。
真的有用!
赵大壮也赶紧跑过去,把背上灼伤的地方凑近水面。冰凉的水浸过伤口,灼痛感瞬间减轻了大半。
七哥也走过去,洗了洗手背和脸上的灼伤。冰凉的水漫过皮肤,溃烂的地方传来一阵刺痛,跟着就是麻酥酥的感觉。再抬手,伤口已经收敛了,绿丝也不见了。
真的是净水。
居然真的能解菌丝的毒。
七哥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水边的石头上。
从索桥断掉,到掉进菌毯,再到老赵挡关,这一连串事发生得太快,他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这会儿暂时安全了,才觉得浑身都疼,骨头像散了架一样。
周铁山坐在他旁边,正在包扎手上的伤口。断指的地方血已经止住了,用干净点的布条缠了起来。他看着水潭对面的石碑,眼神很深。
“这地方……不简单。”他低声说,“你看那些碑,和界碑是一套纹路。这净水潭也不是天然的,是人造的。”
七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黑色的石碑矗立在水潭边,一半浸在水里,一半露在外面。碑身上的纹路古朴又诡异,在水光的映照下,像是在缓缓流动。
确实不像天然形成的。
这密室到底是什么人建的?
这些石碑,净水潭,还有外面的菌毯、悬傀、巨物……都是早就布置好的?
专门等着人来闯?
他忽然想起岩壁上那些刻痕,那些不同年代的干尸。
古往今来,不知道多少人闯到过这里,喝过这净水潭的水,然后继续往下闯。
最后,都死了?
不然,这地方怎么会这么安静?
“你们看水里!”
赵大壮忽然喊了一声,指着水潭中央。
七哥和周铁山同时看过去。
平静的水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从水潭中央,慢慢往四周扩散。
水下,
有什么东西,
在往上浮。
淡淡的绿光,从水底下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
正从深潭底部,
缓缓升上来。
三个人瞬间绷紧了神经。
七哥猛地抄起旁边的短刀,周铁山也站了起来,石棱横在身前。赵大壮也握紧了拳头,死死盯着水面。
涟漪越来越大,
绿光越来越亮。
“哗啦——”
水面破开。
一只手,
从水里伸了出来。
一只苍白的、布满纹路的手,
指甲是黑色的,
指尖滴着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