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莎莉在灶台烧起一锅热水,盛入木盆,端到门廊之下。她将粗布叠好搁在盆边,回身取来一只小布包,里面是早前自院中采下、晾晒许久的草药。草药尽数投入热水,苦涩的药气缓缓漫开,苦意裹着一丝清涩,混着灶间残留的暖意,在门廊这一方小天地里漾开淡淡的温香。她示意楚寻脱去外衣,坐在门槛上。
楚寻褪下外衣搭在膝头,背身对着她。莎莉将粗布浸入热水,拧至半干,轻轻敷在他后背。温热的布料贴住皮肉,一路跋涉积攒在筋骨里的紧绷与僵硬,一点点被暖意焐散。她反复敷了两回,拿开布巾,手掌落在他肩胛骨下方,轻轻一按。
“疼不疼?”
“不疼。”
她换了一处按压,再问:“这里呢?”
“也不疼。”
她不再追问,重将布巾浸过水,拧干,敷在他后腰。四下安静,只有布帛沾水的轻响,夹杂灶膛里木柴偶尔噼啪的微响。冬生早已回东边棚屋歇息,裁缝房里的灯火也早已熄灭。整座院落,唯有门廊这一小块尚有光亮,灶火自屋门缝隙淌出,落在泥地上,将两道影子投在残墙之上,一高一矮,随火光轻轻摇晃。
最后一遍敷罢,她收起布巾,端起木盆,将温热药水泼在院边干土上。水渍迅速渗进土里,晕开一小片深色印记。木盆放回灶台后方,她走出门廊,在另一端坐下,双手轻搭在膝头。楚寻重新穿上外衣,系好衣带,仍旧坐在门槛上,望向沉沉的院子。一轮薄月自东边缓缓升起,悬在老槐树交错的枝桠间,给地面铺了一层灰白朦胧的光。
“你动身那日,我就在这儿坐了一整天。”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从清晨你踏出院门,一直坐到天黑。冬生过来问过我两次,裁缝也来过一趟。我不肯进屋,就守在这里,望着院门口。风铃响了好几回,每一次,我都以为是你回来了。”
楚寻静静听着,一言未发。手放在膝头,指尖触到那件补好的布衫。夜色里摸不出针脚粗细,只有一道道细微凸起,仿佛无数句话,密密缝进布料,一遍一遍,反复诉说。他望向空荡荡的院门,月光铺在那里,一如她口中那日的光景。
“后来我想明白了。”她继续道,“你要走的路,我拦不住。我能做的,只是守住这间屋子,常年生着灶火,备好针线。等你归来,有热水,有热饭,有一处可以安坐的地方。”
话音落下,便再无言语。一人坐于门槛,一人在门廊另一端,中间隔了两步的空隙。月亮慢慢滑过槐树枝条,门廊下的影子,自墙的一侧缓缓挪向另一侧。灶膛明火早已熄灭,炭烬深处残存一点暗红,偶尔轻轻迸出火星,转瞬又归于沉寂。
楚寻静坐片刻,起身走到她身侧,挨着木板坐下。莎莉没有转头看他,肩头却轻轻一动,向旁让出少许位置。两人同坐一条木廊,肩膀之间隔着半拳距离,不再交谈。晚风穿过院墙,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动一阵,而后重归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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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