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的手搭在水潭边缘，指甲是墨黑色的，指尖滴着冰凉的水珠，砸在水面上晕开细碎的涟漪。

三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呼吸都放轻了。七哥攥着短刀的指节泛白，刀刃还沾着刚才菌苞的绿色汁液，在水光下泛着冷光。周铁山往前半步，把赵大壮往身后护了护，石棱斜指地面，整个人绷成一张拉满的弓。赵大壮拳头捏得咯咯响，胳膊上刚洗干净的伤口又渗出血来，他也浑然不觉。

水面“哗啦”一声响。

那东西借力往上一撑，半个身子探出了水面。

是个人形。

高瘦，骨架宽大，浑身皮肤都是死灰色的，泡得发白发胀，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绿色纹路，像蛛网一样埋在皮肤下面。它的头发早就掉光了，头皮上也爬着淡绿色的菌丝，一直延伸到额角。眼睛闭着，眼窝深陷，像是沉在潭里睡了很久。

它的动作很慢，僵硬得像提线木偶，一只手撑着潭边，另一只手慢慢往上抬，指尖对着三人，指甲又尖又长，黑得像淬了毒。

“是潭守。”

周铁山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沉，“老一辈闯关的传过，每处净水潭都有守的。都是以前闯到这的人，死了沉在潭底，被菌丝泡透了，就成了守潭的傀儡。专门等着闯关的人过来洗伤，趁人不备下手。”

七哥心里一沉。

果然。

这密室里就没白给的好处。

净水潭能洗菌丝，可也守着怪物。

想拿好处，就得先拼命。

他看着那具人形傀儡，看着它身上细密的绿纹，心里一阵发堵。

这个人，以前也和他们一样吧？拼了命闯过前面的关，九死一生来到这，以为看见净水潭就看见了活路，结果死在了这，成了新的守门人。

以后会不会也有人，看着他们的尸体，说同样的话？

“哗啦——”

潭守彻底从水里站了起来。

它个子很高，比赵大壮还高出大半个头，浑身滴着水，站在浅滩里，脚下的水微微泛着绿。它终于睁开了眼睛。

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

整只眼睛都是浑浊的淡绿色，像两泡发霉的浓水。

它的目光扫过来，落在三人身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嗬嗬”声，像是在辨认猎物。

下一秒，它动了。

速度快得惊人。

根本不是刚才僵硬的样子，脚下一蹬水面，整个人像支箭似的射过来，带起一片水花。黑色的爪子直奔最前面的周铁山面门，指尖还没到，刺骨的寒气先扑到了脸上。

“当心！”

七哥喊了一声。

周铁山反应极快，侧身一躲，同时手里的石棱狠狠往上撩。

“铛”的一声脆响。

石棱砸在潭守的爪子上，火星四溅。

周铁山胳膊猛地一震，往后退了两步，虎口都震裂了，血顺着石棱往下淌。

潭守也被砸得偏了偏身子，落在岸边的岩石上。它的爪子上只留下一道白印，一点事都没有。它歪了歪脑袋，像是有点诧异，然后喉咙里发出更粗的嗬嗬声，再次扑过来。

“大壮，正面扛住！七哥，绕它后面！”周铁山低吼一声，迎着潭守冲上去。

“好！”

赵大壮应了一声，抄起旁边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大步流星迎上去，照着潭守的脑袋狠狠砸下去。

“砰！”

石头结结实实砸在潭守头顶，碎成好几瓣。

潭守晃了晃脑袋，跟没事人一样，爪子一扬，直奔赵大壮胸口。

赵大壮赶紧交叉胳膊挡在身前。

“嗤——”

爪子划过大臂，瞬间撕开三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一下子涌出来，溅在地上。

赵大壮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胳膊疼得直抖。

他低头看了眼伤口，伤口边缘微微泛绿，菌丝正在往肉里钻。

“用水冲！”周铁山喊着，石棱舞得虎虎生风，缠住潭守。

赵大壮赶紧退到水边，把胳膊伸进水里。

“嘶——”

他倒抽一口冷气。

冰凉的水浸过伤口，里面的绿丝像被烫了一样，疯狂扭动着从皮肉里退出来，化作细碎的绿线消散在水里。伤口还疼，却没了麻痒感。

真管用！

他抬头一看，周铁山已经被逼到了岩石边，左胳膊上又添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潭守的爪子一下快过一下，绿色的眼睛里泛着凶光。

“我来！”

赵大壮大吼一声，抄起另一块更大的石头，从侧面冲上去，狠狠砸在潭守的后腰上。

“咚”的一声闷响。

潭守往前踉跄了一步，终于有了反应。

它猛地转过身，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赵大壮，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嗬嗬声。

七哥正好绕到了它身后。

他早就看准了。

这东西后背正中间，有一块拳头大的暗绿色凸起，藏在皮肤下面，微微跳动，和母株的核心像极了，只是小得多。

是它的命门！

七哥咬咬牙，握紧短刀，整个人扑上去，刀刃对准那处凸起，狠狠扎下去。

“噗嗤！”

刀刃齐根没入。

潭守的身体猛地一僵，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不像是人的声音。

它疯狂地扭动起来，后背的爪子往后抓，想把七哥扯下来。

七哥死死攥着刀柄，整个人吊在它背上，另一只手抱住它的脖子，死活不松手。

绿色的汁液顺着刀往下流，淌在他手上，冰凉冰凉的，带着点腥气。

“按住它！”周铁山大喝一声，冲过来一把抓住潭守的胳膊，使劲往岩石上按。

赵大壮也扑过来，死死抱住它的另一条胳膊，用身体重量往下压。

两个人一左一右，愣是把潭守按在了岩石上。

潭守疯狂挣扎，爪子在岩石上抓出一道道深痕，碎石四溅。它力气大得惊人，两个人都快按不住了。

“七哥！捅它核心！搅碎它！”周铁山咬着牙喊，脸都憋红了。

七哥闻言，攥着刀柄，狠狠一拧。

“咔嚓”一声轻响。

像是里面什么东西碎了。

潭守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慢慢软了下去。

挣扎的力道一点点消失，绿色的眼睛慢慢黯淡下去。

它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嗬嗬声，脑袋一歪，不动了。

皮肤下面的绿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回死灰色。

七哥松了手，从它背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手里的短刀还插在它背上，绿色的汁液顺着刀柄往下滴。

周铁山和赵大壮也松开手，瘫坐在旁边，都累得够呛。

赵大壮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他又伸进水里洗了洗，抬头看着潭守的尸体，喘着粗气问：“这……这就死了？”

“嗯。”周铁山点点头，指着它后背的凸起，“核心碎了就死。和活死人、菌苞一个路数，都是靠菌丝核心活着。”

七哥喘匀了气，站起来，走到潭守尸体旁边。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潭守的脖子上，挂着半块铜钱。

绳子早就烂了，铜钱锈得不成样子，边缘缺了一块，上面还能隐约看出半个字——“李”。

也是个有名字的人。

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的，也不知道他闯了多少关才到这，最后死在了净水潭边，成了守潭的傀儡。

七哥伸手，把那半块铜钱摘了下来，擦了擦上面的锈，揣进了怀里。

都是闯这条路的，留个念想吧。

他想起了老赵。

老赵现在，是不是也变成了洞口的怪物，和菌苞撕咬着，慢慢失去神智，最后也成了新的守卫？

心里一阵发堵。

“别愣着了，抓紧时间疗伤。”周铁山坐在水边，把手上的伤口洗干净，又撕下布条包扎，“菌毯那边的东西迟早追过来，这地方待不长。”

七哥点点头，也走过去洗了洗脸上和手上的伤口。冰凉的潭水浸过皮肤，刺痛过后就是清爽，溃烂的地方慢慢收敛，不再发麻。

净水潭的水，确实是好东西。

可这好东西，是用人命守着的。

他抬头看向水潭对面的石碑。

几块黑色的石碑静静立在水里，碑身上的纹路泡在水里，泛着淡淡的绿光。刚才打斗的时候没注意，这会儿才发现，石碑上的纹路像是在慢慢流动，和潭水的波纹对应着，像是某种阵法。

“周头，你看这些碑。”七哥开口，“这到底是干什么用的？不像是单纯镇着水潭。”

周铁山也抬头看，眉头皱成一团。

“我以前听老一辈说，净水潭又叫界潭。”他慢慢开口，“每一层之间，都有这么一处。既是给闯关的留条活路，也是分界。过了这潭，就是下一层。一层比一层险，一层比一层深。”

“下一层入口在哪？”赵大壮四处张望，“这溶洞就这么大，没看见别的洞啊。”

周铁山没说话，目光落在水潭中央。

七哥也看过去。

潭守死了之后，潭水就一直不太对劲。

水面一直在微微旋转，形成一个浅浅的漩涡，越转越快。水里的绿光越来越亮，像是潭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石碑上的纹路也越来越亮，绿光顺着纹路往上爬，慢慢爬满整块石碑。

整个溶洞里的绿光越来越盛，映得人脸上都发绿。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从水潭底下传上来。

不是怪物的叫声。

是石碑共鸣的声音。

水面旋转得更快了，漩涡中心慢慢往下陷，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口子。

一截截石阶，从漩涡中心露出来，螺旋着往下延伸，通往更深的黑暗。

真的是下一层的入口。

就在水潭底下。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果然。

闯过了潭守，路就出来了。

可往下，是更深的迷宫，更凶的怪物。

退是不可能退的。后面是菌毯，是几十上百只菌苞，还有变成怪物的老赵。往上是巨物，是崩碎的界碑，是正在沦陷的世界。

只能往下。

只能接着闯。

“我先下。”周铁山站起身，拿起石棱，走到潭边，“你们跟上，注意脚下台阶，滑得很。”

他说着，一脚踩进水里，朝着漩涡中心的石阶走去。

潭水没过膝盖，冰凉刺骨。他走得很慢，一步步试探着，踩在石阶上。

赵大壮跟在后面，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溶洞入口的方向。

那边黑黝黝的，什么都看不见。

老赵还在那。

他咬了咬牙，转身跟着周铁山往水里走。

七哥走在最后。

他又看了一眼地上潭守的尸体，看了一眼那几块静静矗立的石碑。

古往今来，多少人走过这条路？

多少人死在了上一关，多少人死在了潭守手里，又有多少人接着往下闯了？

最后，都成了这密室的一部分？

他收回目光，转身踏入潭水。

冰凉的水没过小腿，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漩涡就在眼前，石阶螺旋着往下，通往无边的黑暗。

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他们走进去。

就在他踏上第一阶石阶的时候。

身后的溶洞入口方向，

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

充满怨毒的

嘶吼。

不是菌苞的嘶鸣。

是人的声音。

是老赵的声音。

它追过来了。

七哥猛地回头。

黑暗的入口处，

一双绿色的眼睛，

亮了起来。

紧接着，是第二双，第三双……

密密麻麻的绿光，

从通道里涌出来。

菌苞，追过来了。

最前面的那个身影，

高大，佝偻，

浑身拖着白色的菌丝，

正是老赵。

它真的变了。

彻底变成了怪物。

它带着菌苞群，

顺着通道，

追到净水潭来了。

“快！往下走！”

周铁山在前面大喊。

七哥咬咬牙，转身快步往下走。

石阶又陡又滑，冰凉的潭水顺着台阶往下流，哗哗作响。

身后，菌苞的嘶鸣声越来越近，

老赵的嘶吼声回荡在溶洞里，

带着彻骨的怨毒。

他们刚闯过一关，

下一场追杀，

已经到了身后。

螺旋石阶越往深处越窄，

绿光越来越远，

黑暗越来越浓。

脚下的潭水，

也越来越深，

慢慢没过了膝盖，

没过了腰。

冰冷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像是整个水潭，

都要跟着他们，

一起沉入更深的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