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泅渡安排在凌晨两点。
秦烈被哨声从睡袋里拽出来的时候,脑子里还残着跳伞的嗡鸣——那种高空坠落后的失重感像幽灵一样在梦里盘旋,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八百米的空中还是在硬板床上。
"起床!武装泅渡!"
教官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子从帐篷缝隙里捅进来。秦烈睁开眼,周围一片漆黑,只有帐篷门口透进来一缕冷白色的月光。他旁边的058已经坐起来了,正在往腿上绑沙袋。
"几点了?"秦烈哑着嗓子问。
"一点五十。"058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混沌,"泅渡课目,武装全装,渡河三百米。"
秦烈翻身起来,摸黑穿作训服。手指在黑暗里碰到纽扣,扣了两次才扣上。帐篷里其他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有人在叹气,有人在系鞋带,有人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外面比帐篷里冷得多。九月底的山里,凌晨的温度已经降到十度以下。秦烈呼出一口气,在月光下能看到白雾。他低头检查装备——作训服、作战靴、武装带、水壶、弹匣包、背囊,全部要带着下水。总负重大约十五公斤。
"十五公斤,三百米,夜间,无照明。"疤哥站在河滩上,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所有人的脸,"河水温度大约十四度。抽筋、溺水、装备进水,都是你们自己的事。救援船在下游五十米处待命,但我不保证来得及。"
他顿了顿。
"下水之后,不准踩底。全程游泳,踩底一次扣十分。"
秦烈走到河滩边,看了一眼水面。
月光下的河面泛着暗银色的光,水流不算急,但看得出来不浅。对岸是一片黑漆漆的树林,什么都看不见。河面宽度大约三百米,中间最深处可能有四五米。
十四度的水。秦烈把手伸进水里试了一下——指尖刚碰到水面就缩回来了。不是冷,是那种刺骨的、像被针扎一样的凉,从指尖一路窜到肘关节。
"下水。"疤哥一声令下。
二十一个人陆续走进水里。
脚踩到河底的时候,秦烈倒吸了一口凉气。那种凉不是表面的,是从脚底板往上蔓延的,像有一根冰柱从脚心插进去,直插到心脏。他咬着牙往前走,水没过膝盖、大腿、腰部——
到腰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十四度。他脑子里闪过这个温度。人体在十五度以下的水中,肌肉会在三到五分钟内开始痉挛。也就是说,他最多有五分钟的窗口期完成三百米,否则腿部抽筋的概率会急剧上升。
"继续走。"疤哥在岸上喊。
水没过胸口。秦烈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沉下去。
水淹没头顶的一瞬间,世界变了。
声音消失了。耳朵里只有水流的闷响和自己心跳的"咚咚"声。眼睛睁开,水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作训服吸水后变重了,背囊像一块石头拽着他的后背,作战靴灌满了水,每动一下都像绑了两个沙袋。
秦烈开始游。
蛙泳。武装泅渡的标准姿势,省力、稳定、视野好。他双臂划水,双腿蹬夹,身体在水里一沉一浮。
前五十米还行。水温虽然低,但身体还在适应期,肌肉还没开始抗议。秦烈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呼吸在变重,但节奏还控制得住。
一百米的时候,右小腿开始发紧。
不是抽筋,是那种隐隐的、像有人在用手指掐他小腿肚的酸胀感。秦烈知道这是前兆——肌肉在低温下开始痉挛的信号。他调整了一下蹬腿的幅度,减小力度,尽量用大腿发力而不是小腿。
一百五十米。
右小腿的酸胀感加重了。秦烈每蹬一次水,小腿肌肉就抽痛一下。他开始换姿势——从蛙泳改成侧泳,减少小腿的负荷。侧泳的时候身体侧卧在水面,下面那条腿蹬水,上面那条腿配合,比蛙泳省力,但对核心力量的要求更高。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开始乱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冷。十四度的水像一只冰冷的手在攥他的胸腔,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冰碴子。肺部的空气不够用了,他想抬头换气,但水面上风大,浪打在脸上,呛了一口。
咸的。河水不是淡水,是半咸水——上游有潮汐倒灌。
秦烈咳嗽了两声,鼻腔里全是那股腥咸的味道。他稳住身体,继续侧泳。
两百米。
右小腿抽筋了。
不是那种隐隐的酸胀,是实打实的、整条肌肉拧成一团的痉挛。秦烈的右脚猛地绷直,小腿肚硬得像一块石头,疼得他差点叫出声。他咬住下嘴唇,硬生生把那声叫咽回去了。
抽筋的瞬间他差点呛水。身体本能地往下沉了一下,他左手拼命划水才把头抬出水面。
"呼——"他大口喘气,鼻腔里全是水。
右腿完全使不上力了。小腿肌肉痉挛后整个下肢像灌了铅一样沉。秦烈试着动了动脚踝——疼,但能动。抽筋没有完全锁死关节,只是肌肉痉挛,还有活动空间。
他换成了单腿游。
左腿蹬水,右腿拖着,像一条断了一条尾巴的鱼。速度慢了一半,但还能往前走。秦烈用左臂和右臂交替划水,核心收紧,保持身体平衡。
两百五十米。
左大腿开始发酸了。单腿游对左腿的负荷是正常的两倍,乳酸在肌肉里堆积,像有人在往他大腿里灌水泥。秦烈感觉自己的呼吸已经完全乱了,心跳快得像擂鼓,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呼——呼——"
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水花和腥咸。他抬头看了一眼对岸——黑漆漆的树林比刚才近了一些,但还差至少五十米。
五十米。
他现在的速度,单腿游,五十米大概需要两分钟。但左腿的乳酸已经到极限了,再游两分钟可能会连左腿也抽筋。
秦烈咬紧牙关,继续划水。
右小腿的痉挛稍微缓解了一点——抽筋后如果保持不动,大约三十秒到一分钟会自行缓解。他没有强行活动右腿,而是让它自然放松,靠左腿和双臂硬撑。
两百八十米。
对岸的轮廓清晰了一些。能看见河滩上的碎石和浅水区的反光。
秦烈的左腿开始发抖了。不是抽筋,是纯粹的肌肉疲劳——乳酸堆积到临界点,神经信号开始紊乱,肌肉不听指挥了。
他换回了蛙泳。
右腿试探性地蹬了一下水——还疼,但比刚才好多了。他不敢用力,只用了三成的力量,主要靠双臂划水和左腿蹬夹推进。
两百九十米。
三百米。
脚碰到河底了。
秦烈踉跄着站起来,水从胸口降到腰部、膝盖、脚踝。他整个人像刚从冰柜里捞出来一样,嘴唇发紫,浑身颤抖,作训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每走一步都哗哗往下滴水。
他爬上河滩,双腿一软,跪在了碎石上。
膝盖砸在石头上的疼痛他几乎感觉不到——全身的神经都集中在寒冷和肌肉的酸痛上。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呼出的白雾在月光下像一团团烟雾。
"047,通过。"疤哥的声音从岸上飘过来,"用时六分四十秒。右腿抽筋一次,扣五分。"
秦烈没抬头。他跪在河滩上,双手撑地,感觉自己的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
058从他后面爬上来,也是浑身湿透,嘴唇发白,但比秦烈好一些——这小子腿没抽筋。
"你右腿怎么了?"058蹲下来问。
"抽筋。"秦烈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冷。十四度的水把他的体温抽走了大半,现在身体在拼命产热,颤抖是本能反应。
"严重吗?"
"没事。"秦烈试着站起来,右小腿又抽痛了一下,他咬了咬牙,硬站起来了。
"别逞能。"058说,"走慢点。"
疤哥在岸上喊:"所有人上岸后原地跑步,不准停,跑到身体发热为止。谁停了加罚一圈。"
秦烈开始跑。
河滩上碎石多,湿滑,他跑得很慢。右腿每蹬一步都疼,但他没停。冷风一吹,湿透的作训服贴在身上像一层冰甲,跑步的时候风从衣服缝隙里灌进去,冷得他牙齿打颤。
但跑了一圈之后,身体开始发热了。肌肉的颤抖慢慢减弱,心跳从疯狂变成急促但可控,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两圈之后,秦烈感觉自己的体温回来了。右小腿还有点酸,但不再痉挛了。
他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
月光下,河面还是那副样子——暗银色的、安静的、看不出十四度的冰冷。对岸的树林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右小腿上有一道淡淡的淤青——不知道是磕在石头上还是抽筋时肌肉拉伤的。他揉了两下,站起来。
058也跑完了,站在旁边,呼出的白雾在月光下像一缕缕细线。
"你第一次游的时候也抽筋?"秦烈问。
"没抽筋。"058说,"但差点溺水。一百五十米的时候呛了水,慌了,差点沉下去。教官在岸上喊'别停',我才缓过来。"
"你没说。"
"你也没说你恐高。"
秦烈看了他一眼。
058没看他,望着河面。
"下次你右腿再抽筋,别硬撑。"058说,"喊一声,我拉你。"
"你拉得动我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
秦烈没接话。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月亮快落了,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白。凌晨三点多了,再过两个小时天就亮了。
他们还有两个小时休息,然后早上六点出操。
秦烈转身往营地走。湿透的作训服在夜风里越来越冷,但他不觉得冷了。腿上的酸疼、肺里的腥咸、耳朵里残留的水声——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真真切切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