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一九八七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刚进五月,蕙春县城的柏油马路就被晒得发软,踩上去微微粘鞋底。
何德生每天早晨六点半准时推开广电大院那扇掉漆的铁门。门轴缺油,推的时候会发出一声尖细的"吱呀",像老旧的广播调谐旋钮转动时那种刺耳的摩擦声。这声音他听了好几年了,从高中暑假来局里帮忙开始,到现在正式入职,早就听习惯了,甚至觉得这声音就是一天开始的信号——门响了,活儿来了。
转播机房在一楼最里头,窗户朝北,终年见不到直射的阳光。三台国产中波发射机并排立在水泥台上,铁壳子被机内热量烘得烫手,散热风扇呼呼转着,把机房里的空气搅得又干又热。墙上挂着一块木框黑板,用粉笔写着本周的值班表和注意事项。何德生的名字排在星期二和星期五,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何——巡线,东线至刘河段。"
他先把机房里里外外打扫一遍。先用皮老五手压吹风机,把电子管机器上灰尘呼呼吹了一遍,然后拖把是那种老式棉纱捆扎的,拖起地来一绺一绺的,得使劲按着才拖得干净。发射机外壳用干抹布擦,散热片缝隙里的灰用旧牙刷一点点刷出来。这些活儿没人盯着他干,但何文远说过一句话,他记了很久:"机器跟人一样,你对它上心,它就对你好好干活。"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正拆着一台老式电子管收音机,满桌子的螺丝、电容、线圈,像一摊内脏。何文远戴着老花镜,台灯压得很低,光打在那些细小的零件上。何德生站在旁边看,觉得父亲那一刻特别像外科医生——小心翼翼地对待每一个零件,因为每一个都关系到一台机器的生死。
"德生,你记住,广电这行当,说到底就是个良心活。信号看不见摸不着,可千家万户都在听。你值班的时候打一个盹儿,全县的人就跟着你一起听到有杂音的信号,信号要时时调整最强频率。这事儿没人查你,但你得自己查自己。"
那时候何德生还小,不太懂。现在每天坐在发射机前面盯着仪表盘,看着指针在绿色区域里微微摆动,听着耳机里传来的节目信号,他忽然就懂了,手把旋钮责任在心。
转播工作说白了就是个苦差事。每天三次播音——早晨六点到八点,中午十一点半到下午一点,晚上六点到九点半。每次开播前半小时到机房预热设备,调频率、校幅度、测驻波比,一套流程走下来,容不得半点马虎。播出期间人不能离开,得时刻盯着,万一信号异常、机器过热、电源波动,要第一时间处理。
最熬人的是夜班。夏天机房里蚊子多,纱窗破了好几个洞,补了又破。何德生买了一盒蚊香,值班的时候点一盘,绿烟袅袅地往上飘,混着机器散热的味道,说不上是好闻还是难闻。到了深夜,发射机的嗡嗡声会变得格外清晰,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低鸣。窗外偶尔有夜猫子叫,远处传来火车过铁桥时的汽笛声,悠长而遥远。
他就着台灯的光翻书。田一妞帮购买的华科大的教材寄到了,厚厚一摞,《新闻理论》《广播新闻采编》《中国广播电视史》,还有一本《新闻写作基础》。书页是那种廉价的新闻纸,翻多了边缘会起毛。他用父亲给的旧报纸包了书皮,工工整整写上书名。
白天巡线回来,两条腿酸得抬不起来,晚上还要看书。有时候看着看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口水洇湿了半页纸。醒来天已经蒙蒙亮,赶紧把书收起来,擦把脸,准备早班开播。
巡线是个苦活,也是个寂寞的活。
县里山区占了七成,广播线路大多沿着山脊走,杆子架在陡坡上,有的地方连路都没有,得拨开灌木丛往上爬。何德生背着工具包,里面装着脚扣、紧线器、瓷瓶、扎线、老虎钳、试电笔,还有一壶凉白开、两个馒头,一走就是一整天。
东线是他负责的主要线路,从县城出发,经横车镇、刘河镇,一直延伸到出北山区。单程四十多里,全线一百二十多根线杆。他每隔三天走一趟,检查瓷瓶有没有破裂,扎线有没有松动,线路弧垂是不是正常,杆子有没有被风吹歪、被车撞歪。
五月的山里,野蔷薇开得正盛,粉的白的一片一片,香气浓得发腻。何德生走在山间小路上,鞋底踩在碎石子和枯枝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工具包沉甸甸地压在右肩上,带子勒出一道红印子。他走得不快,但步子稳,眼睛一直在看——看线、看杆、看周围的环境。
有一回在刘河镇外三里地,他发现一根线杆的拉线松了,杆身歪了十几度。那根杆子立在田埂边上,旁边就是一条灌溉渠。要是再下一场大雨,杆子倒了,线路就断了,下游三个村子听不到广播。他放下工具包,取出紧线器,套上拉线,一下一下地绞。紧线器是铸铁的,手柄磨手,绞了二十多下才把拉线绷紧。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他拿袖子擦了一把,继续绞,直到杆身重新竖直。
干完活,他坐在田埂上喝水,啃馒头。远处的水田里,一个老农赶着水牛在犁地,水牛慢吞吞地走,老农的吆喝声在山谷里回荡。何德生看着那幅画面,忽然觉得心里很安静。
他有个习惯,巡线的时候随身带个小本子,巴掌大的那种,封面是硬纸板,用橡皮筋箍着。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事儿、听到什么有意思的话,就记下来。不全是工作记录,更多的是一些零碎的见闻——
"五月十二日,刘河镇外,一户人家屋檐下燕子做了窝,泥一口一口地垒,线杆上也有鸟窝,麻雀的。"
"五月十七日,巡至横车段,遇一老妪在路边卖栀子花,五分钱一朵,说孙女在镇上读书,攒钱给她买铅笔。"
"五月二十三日,东线三十七号杆,瓷瓶有裂纹,已标记,下周带新瓷瓶更换。"
这些零碎的笔记,后来成了他写报道的素材库。
何德生写报道这件事,起初没人当回事。
县广播电台虽然挂着"人民广播电台"的牌子,但自办节目少得可怜。每天三次播音,转播中央台和省台的内容占了百分之八十,剩下的时间放点戏曲、音乐,真正自己采编的新闻,一天也就十几分钟。编辑部就那么几个人,明光主任带着三个编辑、四个记者,忙得脚不沾地。
何德生不是科班出身,没有记者证,写的东西严格来说不能算"新闻稿",只能算"通讯员来稿"。他写的东西投给编辑部,明光看了,说了一句:"文笔还行,就是太软,不像新闻,像散文。"
何德生没气馁。他知道自己底子薄,就一边学教材,一边琢磨怎么写。他把《新闻写作基础》翻来覆去地看,看到"五个W"那一段,用红笔划了三道杠。他研究县报上登的本地新闻,分析人家怎么写导语、怎么组织材料、怎么取舍信息。他还偷偷翻过文韬台长桌上那本《新闻战线》杂志,把上面登的优秀广播稿抄在自己的小本子上,一句一句地拆开来琢磨。
他写的第一篇稿子,说的是刘河镇一个老广播员三十年如一日维护村级广播线路的事。他巡线的时候听村里人提起的,特意拐到那个村去采访。老广播员姓周,六十多岁了,耳朵有点背,说话声音很大。何德生坐在他家门槛上,听他讲怎么爬杆、怎么接线、怎么在大雪天摸黑修线路。周老头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永远嵌着黑色的绝缘胶。
稿子写了八百多字,投出去,没登。
何德生没灰心,又写了第二篇、第三篇。写的都是小人物、小事情——横车镇一个民办教师自费办广播室,刘河镇供销社的员工坚持每天送货下乡从不间断,北山区一个只有三户人家的小村落通了广播后的变化。
这些稿子陆陆续续在县广播电台播出了,虽然署名只是"通讯员 何德生",但他每次听到自己的文字从广播喇叭里传出来,心里头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那种感觉,就像是你亲手栽下的种子终于冒出了芽,虽然还很小、很嫩,但它确实活着,确实在长。
六月初,他写的一篇关于山区通广播后农民精神生活变化的稿子,被省广播电台的《农村之声》节目采用了。稿费八块钱,汇款单寄到局里,收发室的老张头举着单子在院子里喊了一嗓子:"何德生,你的稿费!"
何德生正在机房擦机器,听到喊声跑出来,接过汇款单,脸有点红。旁边几个同事凑过来看,有人酸溜溜地说:"哟,还能挣稿费,这算不算搞副业啊?"
何德生没接话,笑了笑,把汇款单折起来塞进口袋。
那天晚上,他给田一妞写了一封信。信里没提稿费的事,只说最近工作忙,巡线的时候看到山里的兰草花开得很好,等她放假回来带她去看。信写好了,装进信封,贴上八分钱的邮票,投进门口的绿色邮筒。
信投进去的那一刻,他站在邮筒前面愣了一会儿。邮筒是铸铁的,上面漆着"中国人民邮政"六个红字,投信口像一张微微张开的嘴。他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来县城,父亲去邮局寄广播稿件,他就站在邮筒旁边,踮着脚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信落进去的一声闷响。那时候他觉得邮筒是个很神奇的东西,能把人的话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现在他自己也能往里面投信了,投给一个在省城读书的姑娘。信要走上三四天才能到她手里。他想象着田一妞拆信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笑起来。
七月中旬,巡线途中发生了一件事,改变了何德生那一年乃至之后很多年的轨迹。
那天他巡到刘河镇往北的山区路段,天气闷热,山里的空气像一团湿棉花,糊在脸上喘不过气来。三十七号杆换好了新瓷瓶,扎线也重新绑过,他收拾工具准备往回走,忽然听见一阵隐隐约约的歌声。
那歌声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哼一首老调子。他停下来听,歌声是从山坳里传出来的,方向大概在线路西边三四百米的地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背着工具包往那个方向走了。
穿过一片竹林,下了一段陡坡,眼前出现了一排红砖平房,围墙上拉着铁丝网,大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县少年管教所"。
何德生愣住了。他巡线走过这条路不下二十次,从来不知道这里还有这么个地方。
大门是关着的,铁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门上写着“社会是人生的学堂,少年是人生的学步“。他站在门外往里看,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荫下摆着几张水泥桌凳,几个半大孩子在下棋、看书。墙角有一块菜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弯着腰在浇水。“小小少年,很少烦恼……”歌声就是从那个老人身上来的。
何德生隔着铁门喊了一声:"大爷,借个问——"
老人抬起头,看见他,放下水壶走过来。走近了才看清,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对襟衫,背有点驼,脸上布满了深而密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年轻人的锐利,而是一种经过很多事情之后沉淀下来的、温和而坚定的光。
"同志,你找谁?"老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声音却中气十足。
何德生说明了自己的身份,说巡线路过,听到歌声,好奇就走过来了。老人笑了笑,露出几颗残缺的牙齿:"唱歌呢,唱着玩儿。你是广电局的?那你们天天跟广播打交道,好啊,好啊。"
两人隔着铁门聊了几句。老人说他姓武,以前是南下干部和春苗电影中大个子兵,后来老伴走了,儿女在深圳打工,他一个人闲不住,就到这儿来帮忙。说是"帮忙",其实就是给所里的孩子们做饭、种菜、讲讲故事,当管教干部。
"这些娃儿们,"武老头叹了口气,朝院子里努了努嘴,"都是走岔了路的。大的十七八,小的才十二三岁。有的偷东西,有的打架,有的跟着社会上的人瞎混。进了这里,得学规矩、学手艺,还得学做人。"
"您给他们唱歌?"
"唱个啥,就是哄他们睡觉。"方老头有点不好意思地摆摆手,"这些娃儿们晚上睡不着,想家,想妈。我年轻时候在部队学过几首歌,晚上给他们哼哼,哄着哄着就睡着了。有个小娃儿跟我说,武爷爷你唱的歌跟他奶奶唱的一模一样,听着就能睡着了。"
何德生心里动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何文远加班不回家的时候,母亲就会坐在床边哼摇篮曲。母亲哼的也不是很准但好听,就是一些本地的小调,什么《黄公鸡屋巴多》,调子简单,旋律重复,但听着听着就不怕黑了,就睡着了。
"武大爷,您以前在部队?还在延安保育院护送过孩子?!"
"嗯,当过兵。是保育院护送孩子出追国统区的。"武老战士的眼神忽然变得很远,"四十年代参的军,打过仗。后来复员回来,种了一辈子地。"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这件事。
晚上值班的时候,他把这件事写在了小本子上。写了方老头的样子,写了那排红砖平房和铁丝网,写了那些想家想妈的半大孩子,写了那首没有名字的歌。
他写了很久,写了三页纸,最后停笔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眼睛有点酸。
不是因为困。
第二天,他跟文韬台长请了半天假,又去了那趟少年管教所。
这次他带了介绍信,门卫登记了才放进去。武老头看见他来,很高兴,领着他一间一间屋子看。宿舍、教室、活动室、食堂,还有一间小小的图书室,书架上摆着一些旧书,大多是政治读物和法律常识,文学类的只有几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和《青春之歌》,书页都翻烂了。
"这些娃儿们最缺的不是吃穿,是书。"武老头说,"有几个喜欢看书的,把那几本书翻来覆去地看,都快背下来了。"
何德生注意到一个细节:每间宿舍的床头,都贴着一张手写的纸,上面写着"作息时间表"和"行为规范"。字迹不一样,有的工整,有的歪歪扭扭,但每一张都贴得很端正。
"这是他们自己写的?"
"嗯,我让他们写的。写一遍规矩,心里就多记一层。"
在活动室里,何德生见到了那个说方老头唱歌的孩子。十三四岁的样子,瘦得像根竹竿,眼睛很大,眼神里有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警觉和倔强。武老头叫他"小满",说因为他生在小满节气那天。
小满不怎么说话,何德生问他什么,他就点头或者摇头。后来何德生不问他了,跟他一起蹲在活动室门口看蚂蚁搬家。看了好一会儿,小满忽然开口了:"武爷爷唱的那个歌,我奶奶以前也唱过。我奶奶没了以后,就没人唱了。"
何德生没接话,只是"嗯"了一声。
小满又说:"我进来以后,头几天晚上睡不着,就数羊,数到一千多只还是睡不着。后来武爷爷来唱歌,我就听着,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他唱的什么歌?"
"不知道名字,就是个调子,呜呜咽咽的,像哭又不是哭。"
何德生在小本子上记下了这些话。
他前后去了四趟少年管教所,每次去都待大半天。他跟武老头聊,跟管教干部聊,跟那些半大孩子们聊——不是以记者身份,就是以一个来串门的年轻人的身份。他帮方老头浇菜,帮孩子们修图书室里那台老是卡带的录音机,帮管教干部抄写一份帮教活动记录。
他渐渐摸清了武老头的底细。武德厚,一九二八年生,一九四二年参加童子团,后加入抗日又进入解放军队伍,打过很多战役,负过伤,左腿里至今还留着一块弹片。南下到这里就地分配,当武装部长了,六年前,县少年管教所建所,缺人手帮忙,他主动找上门去,不要工资。
"我一个老头子,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武部衣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菜地除草,手上的动作没停,"这些娃儿们,说到底都是苦命孩子。家里穷的、没人管的、被带坏的,哪个生下来就想走歪路?我给他们唱个歌、讲个故事、做顿热饭,算不了什么。他们叫我一声爷爷,我就得对得起这个称呼。"
何德生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地记在了本子上。
八月上旬,他花了三个晚上,把这篇稿子写出来了。
他写武爷爷,写那个在抗战的炮火中活下来的老兵,写他怎么在和平年代用一首老歌去安抚那些走岔了路的孩子。他写小满,写那个十三岁的少年怎么在歌声里想起去世的奶奶。他写那排红砖平房,写铁丝网里面的世界和铁丝网外面的世界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他写方老头说过的每一句朴素的话,写那些话里包含的、比任何大道理都重的分量。稿子终于写下了最后一句:"电波可以翻山越岭,歌声可以穿越铁丝网。一个老兵用一首没有名字的歌,告诉那些迷路的孩子:回家的路,一直都在。"
他把稿子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几个字,然后工工整整地抄在稿纸上。一共三千六百多字。
第二天,他把稿子交给了明光主任。
明光看了三天,第四天把稿子还给他,说:"这篇东西,不像你以前写的。以前你写的是新闻,这篇写的是人物特写。"
何德生没说话。
"我给你往省报投。"明光说,"能不能上,不好说。但我觉得,该让人看看这好人好事。"
《湖北日报》的采用通知是在九月中旬到的。明光拿着电报单跑到机房来找何德生,脸上难得地带着笑:"上了,东湖副刊,标题《一支摇篮曲》。"
何德生接过报纸,看了两遍,手有点抖。
《一支摇篮曲》发表后,反响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省报编辑部收到了好几封读者来信,有退休教师、有部队老兵、有基层干部,都说被这篇文章打动了。省广播电台也做了全文广播,播音员的声音通过电波传遍了荆楚大地。
年底,这篇稿子获得了省好新闻二等奖,是县广播系统有史以来获得的最高新闻奖项。颁奖通知寄到局里的时候,干局长在全局大会上点名表扬了何德生,说这是"全局的荣誉"。
何德生坐在台下最后一排,听着干局长的表扬,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想起的还是那个下午,他站在少年管教所的铁门外,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
当干局长对文韬说,“德生是块搞新闻记者好料,转岗到编辑部好好培养。’
文韬台文找德生,正式转出转播巡查岗,到电台编辑记者部新岗位工作。何德生笑了。
他站在广播局那棵老槐树下,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大半年的奔波、熬夜、爬杆、走路、写稿、改稿,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不是因为获奖,不是因为表扬。
是因为他终于找到了自己该做的事——不是转播别人的声音,而是去发现那些值得被听见的声音,然后,把它们传出去。
传得很远,很远。
何德生老家,父京说又要换届造举了,这回大家决定不投王大福的票。哪选谁当林主任,村里有能力都外出打工,有能力的人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