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夏月的江城，长江暑气翻涌上岸，滚滚热浪笼罩整座武昌老城。
江面蒸腾的湿热气流扑面而来，烘烤着临街的柏油马路，黑亮的路面被烈日晒得绵软发烫，踩上去带着微微黏脚的温度。阅马场周边的老式街巷绿树葱茏，浓密的梧桐枝叶挡不住盛夏骄阳，斑驳的光影落在行人肩头，滚烫的风裹着江城独有的水汽，吹得人浑身燥热。
何德生一身干净的白色的确良衬衫，笔挺的涤卡长裤，从县城长途班车下来，站在阅马场的青石广场上。不过片刻功夫，后背衣衫便被细密的汗水浸透，洇出一大片深浅交错的汗印，贴在脊背之上。二十一岁的青年身姿依旧挺拔端正，哪怕一身燥热疲惫，眉眼间依旧是沉稳清朗、气度不凡。
身侧的田一妞，一袭素雅的浅蓝色碎花连衣裙，是八十年代女大学生最温婉的装束。温热的江风紧紧贴在裙角，裹住纤细的小腿，额角鬓边沁出层层细汗，碎发黏在白皙的脸颊旁。她却半点不觉疲累，脚步轻快地伴在何德生身侧，双手小心翼翼抱着一本崭新的《知音》杂志，书本被她护得平整干净，边角不曾褶皱，眼底盛满了对身旁青年的欣赏与期许。
今日的省城，于二人而言，意义全然不同。
全省北京广播学院在职直招统一面试，在省广播大楼重磅开考。汇聚了全省各地市县广电系统的青年骨干、在岗从业者，数百名行业青年齐聚省城，皆是深耕广电、深耕新闻的业内新人，人人整装肃容、蓄势待发，竞争格外激烈。
田一妞作为高校在读学子，深耕文学、热爱传媒，满心向往广电新闻事业。听闻何德生放弃原有汉语言自学专业、全力冲刺北广院新闻专业，奔赴全省最高广电首府逐梦，她满心敬佩，特意全程陪同赴考，甘愿做他路途之上最安稳的陪伴。
两人并肩穿过武昌老街，青砖老墙古朴厚重，旧式二层小楼沿街林立，灰瓦飞檐藏着老省城的岁月质感。省委宣传部新闻接待处便隐匿在这片老街深处，一栋规整的灰砖办公楼，厚重的黑漆铁门肃穆庄重，门口站岗的门卫身姿端正，透着机关单位的严谨气场。
门房的木质办公桌上，摆着一只掉漆的大号搪瓷茶缸，一本泛黄的牛皮来访登记本，钢笔、印泥整齐摆放，简单朴素的陈设，刻着机关单位最真实的模样。
何德生步履沉稳走上前，从帆布公文包中，逐一取出整理整齐的材料。县广播电台官方介绍信、个人年度通讯员来稿统计台账、三篇市级省级见报稿件复印件，层层叠叠、规整有序，每一份材料都干干净净、一丝不苟。
办公桌后，坐着一位戴黑框近视镜的中年干事，是省委宣传部负责本次报备案、记者资质初审的专职干部。他抬手接过厚厚一摞材料，指尖一页页细细翻阅，目光逐行核对公章、签字、稿件记录，片刻后抬眼看向眼前气度不凡的青年，语气严谨沉稳。
“蕲春县广播电台推荐，编辑部明光主任亲笔签字，文韬台长官方盖章，手续齐全合规。我看你材料备注，有省报、省台正式采用记录，还有新闻奖项，属实吗？”
何德生站姿端正，语调平稳清亮，不卑不亢、据实应答：“报告老师，属实。我创作的新闻通讯作品《一支摇篮曲》，刊发于《湖北日报》副刊版面，获评年度好新闻二等奖。另有多篇基层民生短讯、乡村见闻稿件，长期在湖北人民广播电台《农村之声》栏目滚动播发，均有存档记录。是省报省电台优秀通迅员，”
“你的业务能力强，有单位推荐认可。全国统一制式记者证首次全面落地核发，制度还在试点完善阶段。基层县级广播台（站）、广电在岗采编人员，核发记者证。我为你办理。”中年干事把钢印盖上，证件发给了德生。
这番话，无疑是对何德生从业能力、新闻天赋的最大认可。
一旁静静伫立的田一妞，始终默然站在身侧，目光一瞬不瞬落在何德生身上。看着他谈吐从容、应答有度、沉稳内敛的模样，拿到“无冕之王”证书，少女心底的倾慕与心动，悄然生根发芽，愈发浓烈。
下午，他的到汉口广电大楼门前看北广院招生榜。
手续初审完毕，接下来便是整场招生最核心的环节——现场随机抽题、即兴主题演讲。
省广播大楼的大型面试考场内，格局庄重、气氛肃穆。前排端坐十余位资深考官，皆是北广院招生教授、省报省台资深编辑、省级广电行业领导，阅历深厚、眼光毒辣。考场外围的走廊、窗台边，挤满了全省各地的考生，人人踮脚观望、屏息围观，皆是想看一看全省优秀同行的临场发挥。
轮到何德生入场抽题，工作人员递来密封试题签。他随手抽取，展开一瞬，考题赫然醒目——《做人民的记者》。
这是一道紧扣时代使命、紧扣新闻初心、紧扣基层传媒担当的核心考题。看似通俗，却最考验从业者的格局、认知、初心与情怀，空有文采者只会空洞说教，没有基层阅历者只会泛泛而谈。
在场众多考生闻声，皆是暗自忐忑。唯有何德生心神安定、眼底澄澈，常年的基层见闻、一线积累、文字沉淀，早已让他对这份职业有了最深刻、最质朴的认知。
他稳步走到考场中央，身姿挺拔如松，面向一众权威考官，从容开口，发表了一段时长五分钟、五百字完整原创即兴演讲稿，字字真诚、句句滚烫，直击人心。
《做人民的记者》（演讲稿原文）
各位老师、各位前辈：
大家好！
今天我演讲的主题是——做人民的记者。在我心中，记者从来不是光鲜的职业标签，不是追逐名利的身份光环，而是扎根大地、贴近群众、倾听民声、传递真相的时代信使，是连接党和人民、连接城乡山海、连接基层烟火与时代浪潮的桥梁纽带。
八十年代的基层新闻工作，没有繁华的镜头，没有热闹的场面，有的是山野乡村的烟火日常，是普通百姓的喜怒哀乐，是基层发展的点滴变迁。真正的人民记者，从来不是坐在办公室写文章、翻资料、编稿件，而是双脚沾满泥土、双眼看见民生、双耳倾听民声、满心装着百姓。
做人民的记者，首要初心是扎根基层、求真务实。新闻的生命力在于真实，新闻的温度源于人间烟火。基层的山河巨变、乡村的振兴发展、百姓的冷暖悲欢，从来不在书本里、文件里，只在田间地头、农家小院、山野阡陌之间。我们用笔记录时代，用文字定格真相，不夸大功绩、不回避问题、不虚构情节、不盲从舆论，以客观为底色，以真实为根基，讲最质朴的基层故事，传最真实的百姓心声。
做人民的记者，核心担当是心怀家国、服务群众。广播有声、笔墨有情，每一篇稿件、每一次播报，都是一次使命传递。我们记录乡村发展的新变化，传播惠农利民的好政策，歌颂基层百姓的真善美，倾听普通群众的难与盼。让大山里的声音走出山野，让基层的温暖传遍城乡，让时代的春风吹进千家万户。
做人民的记者，终身坚守是守正初心、担当使命。身处改革开放的新时代，传媒事业日新月异，广电行业蓬勃发展。作为基层新闻从业者，我们当以笔墨为薪火，以电波为桥梁，不负时代、不负人民、不负初心。坚守新闻底线，秉持为民情怀，深耕基层一线，用笔书写山河巨变，用心见证时代成长，做一名让群众信任、让时代认可、让初心无悔的人民记者！
我的演讲完毕，谢谢大家！
演讲稿收尾的一瞬，考场之内短暂寂静。
十余位资深考官纷纷颔首赞许，眼底满是惊艳与认可。短短数百字演讲，没有华丽辞藻堆砌，没有空洞口号敷衍，句句源于基层实践，字字彰显青年担当，格局开阔、情怀真挚、认知深刻，远超同期所有年轻考生的水准。
下一秒，考场外围围观的数百名考生，自发响起热烈的掌声，连绵不绝、久久不散。所有人都被这个县城青年的格局、谈吐、初心与气场深深折服。
站在人群最前方的田一妞，掌心微微发热，眼底泛着细碎的光亮，心底的情愫彻底泛滥开来。
这一刻的何德生，从容、笃定、沉稳、坦荡，心怀家国、眼有山河、胸有丘壑。她看着台上熠熠生辉的青年，心底的欣赏彻底变成了浓烈的爱慕。她终于明白，自己倾心的从来不止是他的温润品性、端正模样，更是他扎根初心、心怀山海、不负时代、不负人民的滚烫理想。
北广院招生面试，何德生全场高分通过，顺利斩获函授本科新闻学专业入学资格，正式拿到全国广电最高学府的深造门票。
整场考核落幕，夕阳西垂，省城的晚风褪去白日燥热，温柔拂过省广播大楼的窗台。
返程的路途温柔绵长，两人并肩走在武昌街头，一路畅谈理想、畅谈专业、畅谈未来。田一妞一路沉默温柔，心底藏着满心欢喜与倾慕，看着身旁步步生光的青年，愈发笃定，这便是值得自己踮脚追随、并肩同行的人。
抵达车站临别之际，田一妞从随身包里，取出那本一路贴身珍藏、平整崭新的《知音》杂志，郑重递到何德生手中。八十年代的《知音》，是年轻人寄托真心、传递情愫的温柔信物，纯粹、干净、真挚。
“德生哥，恭喜你顺利考上北广院，得偿所愿、逐梦山海。这本书送给你，当做今日的纪念。”
语气温柔缱绻，带着少女独有的羞涩与期许。不等何德生开口道谢，田一妞便转身浅笑，留一抹清丽温柔的背影，悄然离去。
何德生捧着温热的杂志，心头暖意翻涌，当即翻开扉页。一张折叠整齐的洁白纸条静静夹在书页之间，一行娟秀工整的钢笔字迹，温柔入心、字字深情：
德生哥：同学是同行的基础，同行是同心的起步。您奔赴北广学府，逐光前行、奔赴山海，我愿踮起脚尖，一路追随、一路相伴，余生同心同行、不负相逢。
寥寥数语，无直白告白，无热烈誓言，却藏尽少女最纯粹的爱慕、最坚定的追随、最绵长的期许。
这一纸情话，彻底在何德生心底漾起层层涟漪。无数个日夜，这张纸条成为他前行的动力，让他对未来的学业、事业、情愫，充满了无限憧憬。
也就在这一刻，田一妞轻声告知了自己的近况。临近大学毕业，学业即将收官，人事关系、就业岗位即将落地石头市建设银行。毕业琐事繁杂，行李杂物众多，独自一人难以收拾搬运。
她语气轻柔、满是依赖：“德生哥，六月底我就要离校报到了，到时候想请你过来省城帮我搬运行李。等我工作稳定，我们就安稳相伴、彼此相守。”
何德生当即应允。学业可以暂缓，考试可以重来，唯独真心不可辜负。他暗自下定决心，哪怕冲突升学备考，也要奔赴省城，守护这份双向奔赴的纯粹爱意。
自此，两人心底默默定下约定：盛夏毕业季，省城再会，共赴前程、共赴温柔。
第二章 笔墨见报，少年才情惊艳时光
从省城归来蕲春，盛夏的县广电大院，早已换了全新气象。
一九八七年的广电改革浪潮，在干局长的主导下轰轰烈烈、全面铺开。老局长安稳退休，新任干局长年富力强、敢闯敢干、锐意革新，彻底打破了大院数十年保守停滞、安稳躺平的老旧格局，一场翻天覆地的行业变革，席卷整座基层广电大院。
大院正中的信号铁塔，重新打磨除锈、粉刷油漆，红白相间的漆面崭新亮眼，笔直伫立在蓝天之下，远远望去挺拔庄重，成为小城最醒目的时代地标。
临街的三层老旧办公楼，彻底盘活重构、一托三一、分层运营，一改往日闲置破败的模样，焕然一新、生机盎然。
一楼广播电视经营服务公司正式挂牌营业，通透的玻璃柜台干净整洁，整齐摆放着十四寸、十七寸上海虹美黑白电视机，样机全天候开机播放，哪怕满屏雪花噪点，依旧吸引着城乡百姓围拢观看、驻足选购。八十年代的黑白电视，是家家户户最珍贵的家电物件，一机难求、供不应求。依托干局长上海老乡的货源渠道，厂家直供、无贷无压、货源充足，门店日日客流爆满，月销上千台电视机，火爆全城，为单位创收积攒了充足资金。
二楼电台经营部，专门承接商业广告、乡镇播报、专题协办、对外业务，桌面堆满广告合同、商家名片、合作台账，彻底打开广电市场化创收渠道。
三楼转播音像经营部，主营音像磁带售卖、设备维修、全县信号转播运维，兼顾公益职责与商业创收。
整座大院彻底告别了单一财政拨款的老旧模式，形成事业为主、经营为辅、双线并行的全新发展格局，人人忙碌、处处鲜活，改革新风扑面而来。
而何德生的岗位，也迎来了职业生涯的关键转折。
凭借省城面试的优异表现、北广院的入学资质、省级媒体的发稿成果，加上文韬台长的重点举荐、干局长的破格赏识，何德生正式调离技术运维岗位，调入电台编辑记者部，专职从事新闻采编、基层采访、稿件创作、通联审稿工作，彻底告别一线巡线、设备值守的体力岗位，正式走上专业新闻从业者的道路。
这是全局所有人都羡慕的核心岗位，是年轻干部的成长快车道，也是文韬台长为重点培养青年骨干，专门预留的发展席位。
回岗首日，何德生第一时间前往台长办公室报到。
文韬台长的办公室简约规整、书香浓郁，桌面上摊开着全局《“三位一体”广电事业发展规划》红头文件、年度采编任务台账、创收考核细则。干局长正与文韬台长核对年度改革报表，两人对着图纸，细化全局产业布局、人员分工、任务指标。
见何德生进门，干局长抬眼含笑，语气满是认可与期许：“德生，省城之行收获不小吧？北广院考上了，证者证也办下来了，真是双喜临门。”
“托局里和台长的栽培，顺利通过面试，拿到了入学资格和宣传部记者采访证也过了。”何德生谦逊应答，沉稳有度。
“我刚看了省报样报，你新发的《大别山南麓少女狼口夺羊》写得很好，现场感足、接地气、有温度，是咱们基层最需要的民生新闻。”干局长放下手中报表，神色郑重，“正好局里改革落地，编辑记者部缺实干、能写又懂基层的年轻人。经过局班子研究文韬台长提名，正式调你进记者部，专职跑一线采访写基层稿件做通联宣传。”
文韬台长接过话头，条理清晰、细致入微地为他明确新岗位所有职责与考核，句句贴合当下改革新规。
“现在全局全员定岗定责、人人有任务、个个有指标。采编部是核心业务部门，不参与家电销售、磁带经营的线下创收，但同样绑定年度创收考核与稿件任务。”
他翻开考核细则，逐字解读：“全局统一全员年度二百元创收基数，采编岗位不用跑市场、卖产品，实行稿件成果折算创收制度。明光主任牵头制定标准：省级党报单篇折算三十元，省台正式单篇折算二十元，县台重点单篇折算五元，专题协办、栏目冠名、软性宣传另行折算。年终按折算总额考核，达标增发百分之十绩效，超额评优优先，未达标扣除绩效、取消评优资格。”
“稿件硬性任务同步落地：每月县台采用稿件不少于八篇，全年省报、省台高质量见播稿件不少于六篇。双线考核、同步推进，事业成果、经营指标两手抓。”
新规严苛、标准明确、压力十足。
八十年代基层职工月工资仅二三十余元，二百元创收基数，近乎小半年薪资。对于坐办公室、纯靠笔墨工作的采编人员而言，压力远超经营岗。
但何德生心底格外通透。
这是改革的必然趋势，是干局长盘活全局、破解经费短缺的核心举措，也是青年从业者成长的必经之路。笔墨即是创收、稿件即是业绩、初心即是担当，对于深耕新闻、热爱采编的他而言，压力亦是动力。
他沉稳应声：“我服从局里所有安排，严格落实稿件任务、完成折算指标，绝不拖全局改革的后腿。”
走出台长办公室，木质走廊被盛夏阳光晒得温热，空气中弥漫着老木头经年沉淀的桐油清香。
何德生径直走向编辑记者部办公室。
窗明几净的编辑部内，八名编辑记者各司其职、伏案忙碌，审稿、改稿、排版、通联、写稿，一派严谨高效的工作氛围。编辑部主任明光严谨细致、精益求精，把控全台所有稿件质量、审核流程、任务分配。
而何文远业已正式调整岗位，从一线技术岗调入编辑部，专职负责稿件校对、文字审核、通联归档、新人带教，坐镇编辑部把控文字底线，严守宣传政策。
“新办的记者证，拿来我看看。”
何德生双手递上深蓝色硬皮资质证，封面烫金字体庄重端正，内页盖有市委宣传部公章，编号规整手续正规。
何文远指尖细细捏慢慢摸证件内页的照片与姓名，目光审慎细致，片刻后缓缓将证件归还，字字恳切、句句育人，是老广电人对后辈最严苛的期许。
“进了记者部、拿了采访证、读了专业学府，就算正式入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