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的嘶吼声撞在溶洞石壁上,弹起层层回音的瞬间,螺旋石阶口的绿光一下子涌了进来。
七哥刚踩稳第一阶石阶,脚底一滑差点栽下去。冰凉的潭水顺着台阶往下漫,淹过脚面,冻得脚趾头瞬间发麻。他扶着旁边的岩壁站稳,回头望了一眼。溶洞入口处,密密麻麻的绿光正顺着通道往这边涌,像一片涨起来的绿潮。最前面的那道身影格外高大,佝偻着身子,浑身拖着絮状的白色菌丝,每走一步,身上的菌丝都跟着微微摆动,像是无数条触手。
是老赵。
才短短一刻钟的功夫,他已经彻底变了模样。原本老实巴交的圆脸早就没了人形,脸皮灰绿紧绷,贴在颧骨上,两只眼睛是浑浊的绿色,像两泡发霉的浓水。嘴裂到了耳根,露出两排细密的尖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嗬嗬声,混着嘶吼,听不出半点人的味道。
他曾经是那个走在队伍最后、说话都小声、有口吃的总先紧着别人的差役。
现在他成了领头的追猎者。
“别愣着!往下走!”
周铁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急。老镖师站在石阶上,手里攥着那半块石棱,断指的手按着岩壁,脸色凝重。他看了一眼涌过来的菌苞群,又看了一眼盘旋向下的石阶深处,“这螺旋梯通往下一层,越往下越窄,它们展不开,咱们还有机会甩脱。”
赵大壮也扶着岩壁站着,脱臼的左臂垂在身前,肿得老高,伤口刚用净水潭洗过,血暂时止住了,可皮肉翻着,看着吓人。他咬着牙点头,伸手去扶旁边的七哥:“走,我殿后。”
“你伤着呢。”七哥皱了皱眉。
“没事。”赵大壮瓮声瓮气的,大手摆了摆,“皮外伤,不耽误事。”
话是这么说,可他转身的时候,胳膊明显晃了一下,眉头瞬间皱成一团,又很快舒展开,装作没事人一样抄起一块碎石,攥在手里。
七哥心里一阵发沉。
从浮岩坪到索桥,从菌毯到净水潭,一路打过来,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先是界碑外的战友,然后是老赵,现在大壮也带了重伤。这密室就像个张着嘴的无底洞,走一步,就吞掉一个人,半点情面都不讲。
“走!”
周铁山低喝一声,率先转身往下走。
石阶很窄,也就两尺宽,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螺旋着往下盘,一圈又一圈,像是往地底深处拧。台阶上全是水,又滑又腻,脚踩上去一不小心就打滑。岩壁上长满了湿滑的青苔,还有细密的绿色纹路,刻在石头里,像是血管一样,顺着螺旋的方向往下延伸。
越往下走,光线越暗。
身后的绿光却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菌苞的嘶鸣声、老赵的嘶吼声、菌丝摩擦岩壁的沙沙声,顺着石阶传下来,像是就在后脑勺边上响。
“快点!它们追下来了!”
走在最后的赵大壮回头喊了一声,声音发紧。
七哥往下瞟了一眼,深不见底的黑暗,像是永远走不到头。耳边是哗哗的水声,是潭水顺着台阶往下流,还有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叠在一起,咚咚作响。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跟着村里的孩子去钻山洞。也是这样螺旋往下的石阶,也是这样黑不见底,孩子们笑着闹着往下跑,谁跑得最快谁就最勇敢。那时候总觉得洞底有宝贝,有神仙,有光怪陆离的故事。
现在他知道了。
洞底没有宝贝,没有神仙。
只有吃人的怪物,和无边的黑暗。
“嘶——”
尖锐的破空声从头顶传来。
七哥下意识一缩脖子。
一道墨绿色的汁液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啪”地砸在前面的石阶上。
“滋啦——”
白烟冒起,石头被腐蚀出一个浅坑,潭水溅起来,又很快被染成淡绿色。
是菌苞追上来了。
“往下冲!别停!”周铁山在前面喊。
三个人加快了脚步,踩着湿滑的石阶往下跑。脚步踩得水花四溅,冰凉的水溅起来,打在裤腿上,冻得腿肚子发麻。
身后的嘶鸣声越来越近,绿光已经照到了后脑勺,亮得晃眼。
赵大壮在最后面,时不时回头砸出一块石头。每砸一次,就听见一声闷响,还有菌苞愤怒的嘶鸣。可砸退一个,又涌上来两个,根本杀不完。
“这样不是办法,它们越往下越挤,咱们跑不过它们。”七哥边跑边喊。
“前面有石闸!”周铁山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点回音,“老一辈传过,螺旋梯底有千斤闸,是下一层的入口!闸板放下来就能挡住它们!”
七哥心里一振。
有闸门就好。
只要能放下闸板,就能暂时甩开这些东西,喘口气。
又往下冲了十几圈,石阶终于到了底。
眼前是一道厚重的黑色石闸,闸板已经落下了大半,离地也就半人高,底下留出一道缝隙,黑黝黝的,通往更深处的甬道。闸板上刻满了扭曲的纹路,和界碑上的一模一样,纹路缝隙里凝着厚厚的青苔,一看就有年头了。
“就是这!”周铁山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闸底,“能过去,快点钻!”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老赵的嘶吼。
绿光已经照到了石阶底部,照亮了半面墙。菌苞的嘶鸣声此起彼伏,密密麻麻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它们到了。
赵大壮转身,抄起两块大石头,对着石阶口砸过去。
“咚咚”两声闷响。
最前面的两只菌苞被砸得滚下去,撞在后面的菌苞群里,一阵混乱。可也就挡了一秒,更多的菌苞顺着石阶涌下来,绿光铺天盖地。
“快钻!我顶着!”
赵大壮低吼一声,站到了闸口旁边,背靠着岩壁,摆出防守的架势。他把受伤的胳膊护在身侧,另一只手攥着一块棱角锋利的大石,指节都攥得泛白。
七哥愣了一下:“一起走!”
“废什么话!”赵大壮眼睛一瞪,嗓门还是那么大,“你们先过去,我随后就来!我力气大,它们一时半会冲不过来!”
周铁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绿光,咬了咬牙:“七哥,先过去!”
“可是……”
“别可是了!”周铁山一把拉住七哥的胳膊,把他往闸口拽,“大壮心里有数!咱们在这反而碍手碍脚!”
七哥被拽着蹲下身,往闸底钻。
闸板很低,得匍匐着才能过去。石头冰凉坚硬,蹭着后背,生疼。他钻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
赵大壮站在绿光里,像半截铁塔似的挡在闸口前。大块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后面的岩壁上。他手里的石头狠狠砸出去,砸退一只扑过来的菌苞,胳膊上的伤口又崩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瞬间被菌毯一样的菌丝吸干净。
他好像一点都不疼。
就那么站着,死死守住那道闸口。
七哥心里一酸,咬咬牙,钻了过去。
周铁山跟着钻过来,转身就去摸闸板侧面的机关。那是一个凸起的石纽,刻着纹路,镶在岩壁里。他攥住石纽,使劲往下扳。
“咔嚓——”
机关转动的声音响起,沉闷得很。
可闸板只是微微动了一下,没往下落。
“怎么回事?”七哥赶紧问。
“锈住了!太久没人用过了!”周铁山咬着牙,手上青筋暴起,全身的力气都使出来,脸都憋红了,“机关卡壳了!得有人在外面帮着顶一下!”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赵大壮的闷哼。
“噗”的一声。
七哥心里一紧,趴在地上,从闸底缝隙往外看。
一只菌苞的根须扫过了赵大壮的腰,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绿色的汁液沾在伤口上,瞬间冒起白烟。赵大壮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又硬生生站稳了。他反手一石头砸烂那只菌苞的脑袋,绿色的汁液溅了他一身。
他的腰上,伤口已经开始泛绿。
菌丝往肉里钻了。
“大壮!”七哥喊了一声。
赵大壮像是没听见,他看了一眼闸板,又看了一眼涌过来的菌苞群,忽然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闸板正下方。
他伸出右手,攥住闸板的底边。
“大壮!你干什么!”周铁山变了脸色。
“周头,七哥。”赵大壮抬起头,笑了一下。脸上沾着绿色的汁液,混着血,笑得有点憨,和以前那个憨厚的小伙子一模一样,“我胳膊废了,腰也中招了,走不了了。你们走,我给你们顶着闸。”
“胡说!”周铁山厉声喝,“要走一起走!我就不信扳不开这破机关!”
“别费力气了。”赵大壮摇了摇头,手上一使劲,胳膊上的肌肉鼓起来。
“喝——!”
他低吼一声,腰往下沉,右手攥着闸板,硬生生往上抬。
“咔嚓——”
锈死的机关被硬生生拉开,闸板缓缓往上升了寸许。
本来只能匍匐过去的缝隙,一下子宽了不少。
“快走啊!”赵大壮吼着,额头上青筋暴起,额角都渗出血来,“再不走,我撑不住了!”
周铁山站着没动,拳头攥得咯咯响。
七哥也看着闸板对面的赵大壮,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
这个一路过来话不多、总默默走在最后、有危险总第一个冲上去的大个子,就这么站在绿光里,用一只手,硬生生扛起了千斤重的石闸。
他身后,是密密麻麻的菌苞,和已经彻底变异的老赵。
他身前,是唯一的活路。
他把活路留给了他们。
“走!”
赵大壮又吼了一声,声音都劈了,“再不走,我他妈松手了!都死在这,谁都别好!”
周铁山深深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一个字:“走。”
他转身,拽着七哥,往甬道深处走。
七哥被拽着,一步三回头。
赵大壮站在闸板下,身子越来越沉,右手的青筋都爆起来了。腰上的绿纹已经往上爬,快到胸口了。他却还在笑,冲着他们摆了摆手,嘴型像是在说“快走”。
甬道越来越黑,绿光慢慢被甩在身后。
七哥看不见赵大壮的身影了,只能听见身后传来菌苞愤怒的嘶鸣,还有赵大壮粗重的喘息声,以及石头砸在菌苞上的闷响。
他还在打。
他还在扛。
用他最后一点力气,给他们争取时间。
“轰隆——”
一声闷响从身后传来,整个地面都微微颤了一下。
是石闸落下的声音。
七哥猛地停住脚步,回头看。
身后的甬道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没有嘶吼声了。
没有打斗声了。
什么都没有了。
“大壮……”七哥喃喃开口,声音有点哑。
周铁山也站住了,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别回头。他用命换的路,不能白走。”
他的声音很稳,可七哥看见,他攥着石棱的手,指节都白了。断指的伤口又崩开了,血顺着石棱往下滴,滴在地上,悄无声息。
七哥低下头,深呼吸了一口气。
是啊。
老赵没了,大壮没了。
从界碑到现在,才多长时间?
一起进来的四个人,就剩他们两个了。
再难过,也得往前走。
不然他们就白死了。
“走吧。”七哥抬起头,抹了把脸,声音有点哑,却很稳,“往下走。闯过去,才算不辜负他们。”
周铁山点点头,没说话,转身继续往甬道深处走。
甬道比刚才的螺旋石阶宽了些,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岩壁上依旧刻满了古老的纹路,一道一道,纵横交错,比净水潭石碑上的还要密,还要复杂。越往里走,纹路越清晰,凹槽里泛着极淡的绿光,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空气里没有菌毯那种甜腥气,反而带着点岩石的腥气,还有点……温热?
七哥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
不对。
这岩壁……不对劲。
他停下脚步,伸出手,贴在旁边的岩壁上。
入手不是预想中冰冷坚硬的触感。
是温的。
带着点微微的弹性,像是按在一块绷紧的皮革上。
而且,在搏动。
很轻微,很缓慢,一下,又一下。
像是心跳。
七哥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收回手,像是摸到了什么烫人的东西。
“怎么了?”周铁山回头看他。
“周头,你摸摸这墙。”七哥声音有点发紧,“这石头……是温的。”
周铁山皱了皱眉,也伸出手,贴在岩壁上。
他的手指刚碰到岩壁,脸色就变了。
他按了按,又用力摁了摁。
岩壁微微凹陷下去一点,又慢慢弹回来。
真的有弹性。
而且那搏动的触感,隔着掌心传过来,沉稳,有力,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脉搏。
“这……这不是石头?”七哥盯着自己的手掌,心里一阵阵发毛。
周铁山没说话,眉头皱成了疙瘩。他沿着岩壁往前走了两步,手掌贴着墙面,慢慢滑动。
纹路在掌心下缓缓掠过,凹凸有致。
不是刻上去的。
是长出来的。
就像……血管。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周铁山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忽然想起老一辈闯关的人传过的一句话。
没人知道是谁说的,也没人知道是真是假。传得神神叨叨的,以前他都当是吓唬新人的疯话。
那句话是——
别信墙。
这密室的墙,是活的。
“不可能……”周铁山喃喃开口,声音有点飘,“石头怎么可能是活的……”
话音未落。
“沙沙……”
极轻极细的声音,从岩壁里面传出来。
很密,很多,像是有无数只细小的虫子,在岩石的缝隙里钻。
不是菌苞的爬动声。
菌苞的声音更粗,更响。
这个声音要细得多,也密得多,像是成千上万只蚂蚁,在土壤里穿行。
密密麻麻,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的岩壁里传来。
七哥瞬间觉得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下意识地往甬道中间退了一步,远离两侧的岩壁。
周铁山也往后退,石棱横在身前,警惕地盯着两侧的墙壁。
“什么东西?”七哥压低声音问。
“不知道。”周铁山摇头,脸色凝重,“从来没听人提过这一层。老一辈最多讲到净水潭,再往下的,都没回来过。”
都没回来过。
也就是说,所有走到这里的人,最后都死了。
连消息都没传出去。
七哥心里一阵发沉。
他抬头看向甬道深处。
黑黝黝的,看不到头。
两侧的岩壁上,纹路越来越亮,淡绿色的光,顺着纹路缓缓流动,像是血液在血管里流淌。
刚才还很微弱的搏动,现在越来越清晰了。
咚。
咚。
咚。
低沉,缓慢,从四面八方传来。
整个甬道都在跟着微微震动。
不。
不是甬道在震。
是这整个地方,
都在心跳。
“沙沙”声越来越近了。
像是里面的东西,察觉到了活人的气息,正往这边钻。
周铁山猛地回头,看向他们来的方向。
石闸那边,传来了沉闷的撞击声。
“咚。咚。”
一下,又一下。
是菌苞在撞闸?
不对。
这撞击声太沉,太有节奏。
像是……
老赵?
七哥心里一紧。
老赵也变异了,力气大得很,说不定能撞开石闸?
“不行,不能在这待着。”周铁山当机立断,“往里走!不管里面有什么,总比前后受敌强。”
七哥点点头。
确实。
后面有老赵和菌苞,迟早撞开闸门。
两侧岩壁里还有未知的东西。
留在这,就是三面受敌。
只能往里走。
哪怕里面是更深的地狱。
两人加快脚步,往甬道深处走。
越往里走,岩壁的温度越高,搏动也越明显。脚下的地面也开始微微发烫,不再是冰凉的石头,带着点柔软的触感,像是踩在某种生物的皮肤上。
七哥越走心里越发毛。
他想起了赵大壮最后一眼的方向。
大壮当时看向甬道深处,眼神有点奇怪,像是看见了什么。
那时候他还以为是大壮看花了眼。
现在想来,他是不是也感觉到了?
感觉到这地方,是活的。
他们不是在石头砌成的迷宫里走。
他们是在某种巨大生物的身体里,往更深处爬。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越想越像。
菌毯是消化层,悬傀是免疫细胞,巨物是清道夫,界碑是伤口的结痂。
而他们,是闯进来的病菌。
所以这地方才会无穷无尽地生出怪物来围剿他们。
所以从来没有人能闯到最后。
因为你再能打,也打不过一整个世界。
“嘶——”
细微的破裂声,从左侧的岩壁上传来。
七哥猛地转头看过去。
岩壁上,一道细小的裂缝,慢慢延伸开。
裂缝里,透出一点极淡的绿光。
然后,一根细细的、黑色的菌丝,从裂缝里钻了出来。
比菌苞的根须细得多,像头发丝一样,在空中微微摆动。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
密密麻麻的黑色菌丝,从裂缝里钻出来,像是无数根细线,在空中飘着。
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菌丝涌出来。
不是白色的菌毯菌丝,也不是绿色的母株菌丝。
是纯黑色的,细得像牛毛,却带着更浓郁的腥气。
“往后退!”周铁山低喝一声,石棱指着那道裂缝。
两人慢慢往后退。
右侧的岩壁上,也传来了同样的破裂声。
紧接着,头顶的岩壁,脚下的地面……
四面八方的岩壁上,都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缝。
黑色的菌丝,从每一道裂缝里钻出来,慢慢往中间伸展。
像是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沙沙”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充斥了整个甬道。
那些黑色菌丝所过之处,岩石像是被融化了一样,慢慢变得柔软,和菌丝融为一体。
这东西,能腐蚀石头?
七哥倒抽一口冷气。
菌苞的消化液只能腐蚀皮肉,最多烧出个浅坑。
这黑色菌丝,连石头都能融?
那他们躲在哪?
这整个甬道,不都是石头做的?
不对。
这甬道根本就不是石头。
是这东西的外皮。
这些黑色菌丝,才是它本来的样子。
周铁山的脸色也变了。
他闯了这么多关,见过无数怪物,从来没这么慌过。
“走!快往前面冲!”他低吼一声,率先往前跑。
七哥也反应过来,跟着往前冲。
不能等。
等菌丝布满整个甬道,他们就成了网里的鱼,连骨头都剩不下。
两人沿着甬道拼命往前跑,耳边全是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虫子在身后追。黑色的菌丝从两侧岩壁伸出来,擦着身边过去,带着浓郁的腥气。
有几根扫过七哥的胳膊,瞬间就划破了衣服,皮肤上留下一道红痕,麻酥酥的。
他赶紧扯回胳膊,心里一阵后怕。
这东西,比菌苞的汁液还毒?
跑了不知道多久,前面的甬道忽然宽了起来。
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间。
周铁山先冲出去,猛地停住脚步。
七哥跟着跑出去,也一下子愣住了。
眼前不是什么溶洞,也不是什么关卡。
是一片巨大的、蠕动的黑暗。
整个空间没有上下左右之分,到处都是缓缓蠕动的黑色组织,像无数条巨大的肠子,盘绕在一起。组织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泛着淡淡的绿光,一张一缩,缓缓搏动。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温热的腥气,像是钻进了某种巨兽的腹腔里。
咚。
咚。
巨大的心跳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震得人胸腔发闷,震得人骨头都酥了。
两人站在入口处的一块岩石上,脚下是唯一一块坚硬的地方。
再往前,就是蠕动的黑色组织,没有路。
“这……这是什么地方……”七哥喃喃开口,声音都在抖。
周铁山没说话。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黑暗,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声音飘得像在梦里。
“我知道了。”
“什么?”
“老一辈说的都是真的。”周铁山转过头,看着七哥,眼睛里满是惊骇,“这密室不是人建的。也不是什么遗迹。”
他伸手指着眼前蠕动的黑暗。
“它是活的。”
“整座密室,就是一只活物。”
“我们……我们一直在它肚子里。”
话音刚落。
身后的甬道里,
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隆——”
是石闸,被撞碎了。
老赵带着菌苞群,
追进来了。
而两侧的黑色菌丝,
也已经蔓延到了岩石边缘,
慢慢往上爬。
前后左右,
全是死路。
两人站在仅存的那块岩石上,
身前是无边蠕动的黑暗,
身后是追来的怪物,
脚下,
黑色的菌丝,
已经攀上了鞋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