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王 三
书名:失约者之书 誓言残存 作者:单程 本章字数:4471字 发布时间:2026-10-02

格外安静的塔楼忽然传来的脚步和低语,打断了亲王的思绪。似乎是侍从正在和某个仆人交换什么消息。

 

“什么事?”他的声音不大。

 

侍从轻叩房门走到桌前:“王后陛下回来了,刚刚抵达王宫。”

 

菲利佩抬起头。“现在在什么地方?”

 

“花园。国王陛下已经先过去了。”

 

他立刻起身,继续努力让人相信他还拥有一副健康的身体,走下螺旋楼梯赶往花园。

 

阿方索·伊夫雷亚和他的新顾问古兹曼早已等在那儿。他的侄子,也是他的国王,站在花园中央的青石台阶上,左腿外侧挂着佩剑,披风半搭在肩,略低着头,正在与康斯坦茨说话。

 

菲利佩没听清具体内容,但似乎语调温和,句尾还带着些打趣的味道。这让他的心里多少松了口气。

 

“陛下。”亲王走到了他们身边,先对国王行礼。

 

“我亲爱的叔叔,您来的正好。”国王的脸上挂着笑,“我在和我可爱的王后讨论她的这趟旅行。”

 

康斯坦茨转过身来,朝菲利佩屈膝致意。“亲王阁下,感谢陛下和您的关心。”她说得很小声,声音像是从背下来的句子中挤出来的,“我的旅途很顺利。”

 

她伸出右手,动作略有一点僵硬。菲利佩低头,吻了吻她指上的戒指。那只手指僵着,冰凉,关节微微发红,是长时间握拳后才伸直。女孩收回手时并未多言,只轻轻点了一下头,站回原位,移开目光,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如果他不是唐璜的女儿,或许真的是适合国王的伴侣。)

 

菲利佩在这孩子身上感到一股真正的平静。

 

国王站在她身侧,像是完全没注意这段短暂的寒暄,只是在等她说完。亲王顺着国王的目光,将注意力落在王后身边的侍从和侍女身上。他们的服装有些旧了,在宫廷中显得格外扎眼。

 

(嗯,或许是因为长时间的旅行……)

 

衣角上除了王室徽记,还绣着德哈罗家的纹章——两匹口衔羔羊的黑狼。

 

(他们是两家去年订立婚约时,就被乌鸦安排到狐狸女儿身边的?)

 

亲王很快证实了自己的猜想。因为他的侄子也注意到了这点,正饶有兴致的与两人谈话。

 

“我没想到,在一个月之后的宫廷里,还能看到这么漂亮的纹章。”国王说这话时温柔的声音和脸上的笑,让侍女收到了错误的信号。

 

“很高兴陛下您喜欢。”侍女用她认为最得体的声音回答。

 

“陛下,我们和王后一起…出发去郊游那天,是十一月二日。当时还不知道德哈罗大人和我哥哥的遭遇。”

 

“你的哥哥?”侍从的回答引起了国王的兴趣,“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迭戈,来自费尔莫塞莱家族。陛下。”

 

“费尔莫塞莱,”国王重复了一遍男孩的姓氏,试图唤起自己的回忆,他转过头,看向菲利佩问道,“是他们中的哪一个?投降后被公开处决的那个,还是跟‘叛国者’一起死在街上的那个?”

 

“是一个为了保护封君,英勇战死的好小伙子。”菲利佩亲王纠正道,“他的全名是洛佩·阿斯纳雷斯·费尔莫塞莱。”

 

“我亲爱的叔叔,您真严厉。”伊夫雷亚听后笑了笑,回过头看向迭戈,“请原谅国王的用词不当,那位勇敢的洛佩是你哥哥?他是侍从、还是骑士?”

 

“陛下,洛佩是我的哥哥,也是一位骑士。”

 

“他多大年龄?”

 

“今年二十二岁,比我大六岁。他在十九岁就成为了骑士。”

 

“那你今年十六岁了。”迭戈的回答似乎让国王十分满意,又问道,“当侍从多久了?”

 

“三年了,我在十三岁时成为侍从。比洛佩早一年,希望自己在十八岁成为骑士,也能比他早一年。”

 

“洛佩爵士勇敢而忠诚,你希望和他一样吗?对我的王后勇敢而忠诚。”

 

“是的陛下,比洛佩更加勇敢,更加忠诚。”

 

国王又看向一旁的侍女问:“你多大?叫什么名字?”

 

“阿尔西娅·德·阿扬斯,我今年十二岁。陛下。”

 

“阿扬斯是个古老的姓氏。”国王点点头,转过身问他的叔叔,“我说的对么?”

 

“纳瓦拉边境历史悠久的家族。”菲利佩回答道。

 

“我忽然有一个想法,或许国王应该满足迭戈一个愿望。让他比他那个勇敢的哥哥更早成为骑士。比如……十六岁,就在今天。”

 

亲王感到欣慰。就在今早,他刚刚和山羊一起讨论过,该如何说服国王安抚德哈罗家族的封臣,而册封一名年轻的骑士,无疑是不错的开始。

 

“这样的行为,会让所有人都知道陛下的宽宏大量,以及对王后充满感情。”古兹曼的声音率先响起。他还凑近半步,低声在亲王耳边道:“王国必将铭记陛下这份仁慈。”

 

国王不答话,走到迭戈的身边示意他跪下问:“你会背骑士的誓词么?”

 

“陛下,我从九岁起就一直将誓词记在心里。希望有一天能成为骑士。”迭戈单膝下跪,激动的声音微微颤抖,“不过,我现在手边没有圣经。”

 

“没有关系,你按住自己的佩剑,来背诵誓词吧。由我亲自主持,王后、菲利佩亲王和古兹曼大人都将为你见证。”国王微笑着看了一眼自己的王后,亲切地说。

 

康斯坦茨一如既往的恬静,菲利佩注意到她比刚才要放松了不少。

 

“在全能的主与在座诸位面前,

我,迭戈·阿尔纳莱斯·德·费尔莫塞莱,

以整个三位一体,圣父、圣子、圣灵,

圣母玛利亚和所有圣人的名义起誓:

我将忠于我的君主,直至生命终结;

我将捍卫信仰与圣教,抗击异端与邪恶;

我将保护孤儿与寡妇,不使无辜者受辱;

我将以剑守护我的荣誉,以心守护我的誓言;

我将不以贪婪行不义之战,不以恐惧弃我誓盟;

若我违背此誓,愿我的名被除于骑士之列,愿我的灵魂在末日审判中无处可逃。

如此我发誓。如此愿天主与正义为证。”

 

看着年轻的迭戈单膝跪地,正紧闭双目,逐句地认真背诵。

 

菲利佩在心中感慨:

(多么神圣的誓言啊,我们让它随意破弃。那些能真正守住誓言的骑士,不过是因为死得太早。)

 

伊夫雷亚背对着自己的叔叔,亲王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只见到他缓缓抽出佩剑严肃念道:“愿剑与十字见证此誓,愿荣耀与末日同铭此名。”先是用剑身轻拍迭戈的左肩说,“接受这一记colée[20],提醒痛苦与责任。”之后又将剑搭在他的右肩,“你跪下时是一名侍从,起身……”

 

(但愿……是我多虑了。)

 

菲利佩的心中感到不安,侄子的语气中有一种危险的从容。当他看到国王把剑收回剑鞘后,长吁了一口气。

 

“……是一名骑士。站起来吧,费尔莫塞莱爵士。”

 

听到这句话时,迭戈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忽然,年轻的爵士睁大眼睛,像是还想说什么。血从嘴角和颈部喷出,一个音节都发不出。因为,国王收剑后又抽出腰间的匕首,割断了这位骑士的喉咙。

 

康斯坦茨没有尖叫,她睁大眼睛,仿佛灵魂被某个瞬间冻结在了身体里。脚尖轻轻后退了半寸,又停住,没有再动。她呆呆地看着,看着那个鲜血正从喉口喷涌而出的男孩,以及身前仍面带微笑的国王。

 

旁边的侍女,那个叫阿尔西娅的女孩僵在原地,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呜咽,随后化为刺耳尖叫,接着她的双膝一软,整个人靠着王后的侧腿跪了下来。古兹曼也张着嘴,似乎正在思考一句合适的表态。

 

亲王本以为自己会直呼国王的姓名,冲着自己侄子大吼,又或者因为情绪的波动而剧烈地咳嗽,但他只是站在那里,像钉在石地上的雕像。他对自己的反应也感到疑惑,是因为早有预感,还是因为此前三十三年的人生里,见过太多更残酷的事情,以至麻木。

 

国王继续走向王后身边的阿尔西娅,侍女的嘴张到最大,五官也已经扭曲,却像被扼住喉咙一样,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不知是出于本能的恐惧,还是努力不敢惊扰国王的沉默。

 

“陛下。”看到一滩液体渗透了裙子下摆,在青石砖缝中缓缓铺开。菲利佩终于找回了严厉的语气,“我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先别急着对我说教,我亲爱的叔叔。”伊夫雷亚转过身,脸上仍然挂着浅浅的笑,他正准备擦拭匕首,却发现刀刃上几乎没有沾到血迹,于是将匕首举过头顶,在阳光下查看。“至少应该让你的国王先陈述他的理由。”

 

“陛下完全有愤怒的理由。”古兹曼大人终于记起自己想说的话了,“对残存的‘叛国者’余党,绝不应该容忍和姑息。”

 

(我知道艾图尔托和你是血仇,即便如此,这样的话也实在令人难以入耳。)

 

“古兹曼大人!”菲利佩的口气中带着毫不遮掩的厌恶,“你是在暗示国王杀死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吗?”

 

“我是国王,不是刽子手。”伊夫雷亚在试图安抚亲王的情绪后,又向古兹曼投去轻蔑的目光,“愤怒?国王没有这种肤浅的感情。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基于公正。”

 

“陛下未经审判就处决一名贵族,这绝不是公正。”亲王并不满意国王的说辞,显然他所指的也不仅仅是躺在地上的迭戈。

 

(并且,先册封后处决,这是一种对仪式的亵渎。)

 

此时,十六岁的骑士已经不再抽搐,彻底停止了呼吸。另外两个女孩也似乎恢复了神智,满脸泪水开始哭泣。

 

“他是代替你而死的,下次你去教堂,记得为他点亮一支蜡烛。”国王手指迭戈的尸体,盯着全身战栗的侍女。

之后转过身面对菲利佩和古兹曼说:“我来告诉你们什么是公正。身为国王既不能审判自己的妻子,又不该杀死那个十二岁的傻姑娘。那就只能由勇敢的迭戈,来为王后的任性出走付出代价。我先满足了他的遗愿,授予他骑士的头衔,作为对忠诚和勇气的奖励。再施以应有的惩罚,这难道还不够公正?费尔莫塞莱爵士生前是一个守住了自己誓言的真正骑士,他用自己的生命保护了一位脆弱的女士。”

 

“无情者,阿方索。”亲王冷冷地回应国王的演讲。

 

“公正者[21],阿方索。”古兹曼还是没有学会住口。

 

国王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古兹曼大人,王后陛下目前还剩几位年龄相仿的女伴?”

 

“目前只有两位,除了阿尔西娅·德·阿扬斯之外,‘德拉戈拉’大人六岁的女儿伊内斯日前也已抵达托罗,因为王后陛下的……旅行,所以没有入宫。”

 

“两位太少了,古兹曼大人你有女儿么?”

 

菲利佩亲王冷眼瞧向古兹曼,看他要如何回答。

 

“陛下,我有两个女儿。”

 

国王点点头用轻快的语调说:“那就请也她们入宫跟王后作伴吧,这样万一再有什么不幸发生,王后至少会保住她现在的两个侍女。”

 

“陛下,茹安娜是埃尔莫佐·恩里克斯爵士的妻子;莱昂诺尔是胡安·贝拉斯科爵士的遗孀。”

 

“难怪我们的古兹曼大人刚刚有恃无恐,原来他自己的女儿,都远在塞维利亚。”伊夫雷亚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你要求国王当着自己合法妻子的面,杀死她的侍女。这种冒犯王后行为,理应受到惩罚。刚才,我的叔叔称呼我为‘无情者’,但他或许也认可我的公正。而你,既然称呼我为‘公正者’,就更应该发自内心地相信这点。所以,国王给你两个选择:

一、招来你的女儿为王后作伴,证明你的忠诚;

二、承认自己的谄媚,然后离开我的宫廷!”

 

“陛下……”古兹曼还想解释什么,但总算学会了闭嘴。

 

“不需要你马上答复,也别考虑太久。”国王丢下这一句话后,转身走向王后,俯身蹲下温柔地说,“我希望你能记住这个教训。费尔莫塞莱爵士是因为你,不告而别的旅行才遭遇不幸。以后如果没有我的许可,请不要离开城堡一步。从今天起,你不会再有新的侍从,因为国王不想再失去第二个合格的骑士。王后下次任性的代价,就会由侍女承担。先从年龄最大的开始。”

 

康斯坦茨·曼努埃尔缓缓低头,像是在回应训诫,也像是在掩饰泪水,她点点头,没有说话。那只曾伸出迎接亲王亲吻的手还垂在身侧,指尖紧攥着裙角,已经把布料攥出了褶皱。

 

“陛下,身为国王不该这样威胁他的王后。”亲王释放着无力的怒意。眼角余光落在侍女裙下那滩迅速扩散的污渍上。

 

“也不该亲自处决人。”国王的脸上还挂着笑容,“今天我也会记住这个教训。”

 

说完独自离开花园,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菲利佩还站在原地,感觉手指正微微颤抖。

一阵强烈的眩晕伴随着咳意,他望向阳光洒落的花园边缘。

忽然想起另一个冬天,母亲牵着年幼的阿方索在另一座花园里行走的模样。

那天也是一个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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