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7年 春 昆卡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风就已经往林里转了。
桑乔·曼努埃尔勒住马缰,在坡下稍作停顿等了一会儿。
十三岁的侍从和几个身披护肩的鹰仆慢慢赶上来。
伊尼戈的衣服已然经过特意清洗,护肩还是显出磨损的痕迹。他背着一卷鹰食袋,一边走一边低声提醒其他人:“别让鹰先看到狗。”
听到这话,桑乔不禁在心底轻轻扬起嘴角。
这孩子假装自己是狩猎的行家。
猎鹰被安放在专门的木制鹰架上,每一只鹰脚上都系着银铃,头上戴的皮制兜帽还没摘。
初升的太阳照在羽毛上,根根发亮。风从山背绕过来,吹动它们的脊背起一阵波涛。
桑乔环视中,曼努埃尔家的狩猎队伍在坡上集结、停驻。他又看向自己的兄长和封君:
唐璜·曼努埃尔身披一件绿底金纹的狩猎披风,胸针用的是家族传承的金质环扣,上面镌刻着手握“洛韦拉”宝剑的天使之翼。
内着紧身鹿皮骑装,左腕缠着雕工精美的猎鹰护套。棕红色的头发用发绳向后束起,精心修剪过的胡须,卷曲在他那标志性的特征,向前凸起的下巴上。
身体的左侧配一把装饰华丽的猎剑,皮鞭和水袋缀在鞍后。
所有人就位后,唐璜率先从马上下来。他仅比弟弟年长一岁,身手依然矫健,下马的动作缓而有力,带着独有的威严。没有立刻取下手套或披风,只是站在风口,任由猎袍在腿侧鼓动半寸。
靴尖对正山的方向,手还搭在马鞍上,沉静地注视着前方的林地和远处河谷。
接着,朝前迈出一步,踩进仪式的中心。
低下头,对着脚下的土地轻轻一躬。那是一种表达敬意的“请愿姿态”,以曼努埃尔家主的身份,向大地请求这一次狩猎的恩许。
桑乔与其余随行猎手也依次下马,鹰仆则在鹰架与马匹之间一字排开,所有人都站在鹰架前。阳光从林梢泻下,照在皮制兜帽和银铃之上,也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服饰因晨光折出多重褶皱,草叶因重靴而簌簌作响。
唐璜举起双手,声音足够清晰地穿过冷晨的空气。
“一切的荣耀,归于上帝。今日的胜利,属于猎鹰。”
风停了一瞬,仿佛整个山谷对曼努埃尔家狩猎仪式的回应。
阳光渐渐攀上山脊,远处山林被涂上一层细碎金光。鹰仆们先为已经重新上马的骑士递上狩猎手套,之后默契地分头靠近各自负责的鹰。
每滑一步都尽量得轻,靴底在草地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痕迹。
猎鹰还站在木制鹰架上,皮制兜帽下的头颅微偏,有几只察觉到有人接近,尾羽轻动,爪下的银铃随之作响。
几天前伊尼戈就缠着桑乔,要他同意自己今早代替鹰仆的工作。
“我放过鹰。以前在因凡塔多的时候,冈扎罗的鹰都是我照料的。”侍从出身因凡塔多的门多萨家族,那是德哈罗家族的一个分支血脉,源自阿尔瓦。
不久前,国王正式赦免“叛国者”艾图尔托一系成员,他的父亲和哥哥也在赦令之中。
伊尼戈走得比鹰仆略快些,他看到桑乔的这只略有些躁动,先用袖口把手掌擦了擦,生怕自己手上残留的肥皂味惹得猎鹰不悦,轻轻拍拍它的脖子,柔声说:“Anda, mi lanza…[1]”(去吧,我的长矛)。
“稳住,别急。”桑乔低声说了一句。
伊尼戈点头,把手伸向猎鹰的头,利落地将皮罩从鹰头上摘下。
羽翼在那一瞬稍稍展开,鹰眼也随即睁开。没有扑翅嘶叫,瞳仁猛然收缩,黄得像两枚烧透的玻璃珠。
定定地望向林边,就像在盘算第一道俯冲的弧线。
另一边,唐璜也已经解下鹰罩。
几头猎犬早已等得不耐烦,喘息声在林边像战鼓一样扩散。一边扭动身体,一边悄悄前压。
两个犬仆牵紧缰绳,手腕缠着皮索,放低身体重心防止它们暴冲。整个队伍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第一声放鹰的铜哨。
终于,一声干净而短促的吹鸣,在山谷中拉出一条笔直的线。
放飞者们向猎物方向微抬手臂,解开缠在左臂上的编织软绳。
他们的猎鹰在这一刻几乎同时展开翅膀,掀起一阵羽毛与空气交织的轻响。
鹰拉高身形,相继划出一道道沉稳的上升弧线,从坡顶掠过队伍头顶。阳光照在羽背,羽尖甩出一连串淡金色的光痕。
鼻子贴近地面的猎犬在前方蹲伏已久,舌头吐出嘴角,迫不及待地想要冲出去撕咬。
当感知到束缚被解除、出发的信号抵达身体,它们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跃起。最前面的两只并肩起跳,在抢出第一步时撞了下肩胛,互相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吠,然后各自分开方向,扑进灌木带,隐隐传来枝条被压断的声音。
今天第一只收获属于桑乔。那是一只野兔,毛色浅灰偏白,腹部尚未完全换去冬季底绒,在阳光洒落的灌木丛间格外显眼。
从一株带芽的矮刺藤下钻出时,还没意识到危险来自头顶。猎鹰俯冲而下,犹如被一根无形的绳猛拉下来。
兔子刚刚跃出一步,鹰爪就扣入背脊,瞬间就被带翻。几丝白毛悬在空中,随着春草缓缓落地。鹰并未立刻松爪。它展开羽翼,将猎物严密地护在身下,身体微弓,头颅半偏,用右眼注视四周。鹰喙张合之间吐出几丝细细的热气,周围的水汽在晨光中凝成一圈圈微不可察的雾带,随呼吸起伏。
伊尼戈带着仆人快步赶到,缓缓靠近单膝跪地。从鹰仆手中接过皮制鹰盘,将事先切好的鸡心和兔肝放上盘沿,低声念着驯鹰用语:“Vuelve, mi señor… ya has demostrado bastante.”(回来吧,我的大人。已经证明的足够多了。)
桑乔姗姗来迟,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心中浮出一句由衷的赞许:
这孩子确实像他宣称的那样出色。
猎鹰又低头轻啄了一下战利品,像是确认它已不再挣扎,然后小步跳上鹰盘,吃下第一口赏食。伊尼戈这才伸出戴着厚皮手套的左臂,将其慢慢托起,另一手绕好绑索。
此时,不远处的犬吠声骤然尖亮。一头猎犬踩过湿滑的新泥与刚返绿的苔藓,扑中了一只准备逃窜的小狐狸。两者翻滚在地,尘土与草根飞溅,犬仆一边高喊,一边冲下斜坡,拉紧缰绳,唤回其余几只。
其中一条朝鹰的方向冲去,犬仆迅速吹响短促的哨音。猎犬顿住前腿,在泥地上刹出一道弧形的滑痕,然后低吼着退了半步,缓缓摇尾。
空气重新归于安静。鹰羽微颤,马蹄轻响,一切都像尚未完全醒透的早春。
唐璜仍端坐马背,在山坡上注视这场新年狩猎,曼努埃尔的衣袍在风中静默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