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十七分。
沈砚秋把车停在沈氏大厦地下车库B2层,熄火,没有立刻下车。方向盘上她的手指还攥着,指节发白。后视镜里她的脸比早上又瘦了一圈,眼下两片青灰色像被人用铅笔涂了两笔。
她松开手,从副驾上拿起那个纸袋——里面装着法务部要的文件,还有一份她昨晚没来得及看的断供通知书原件。
电梯从B2升到十七楼,门开的时候法务总监周远山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五十多岁的人,头发花白,眼镜片厚得像瓶底,看见她走出来迎了一步。
"沈总。"
"周律师。"
"里面请。"
他的办公室不大,窗户朝西,下午的阳光直直打进来,桌面上的文件被照得发白。他拉了百叶帘,光线变成一条一条的,斜切在地板和茶几之间。
"恒通的断供通知。"他把一份蓝色封面的文件推过来,"今天早上八点零三分送达。正式生效日期是收到通知后第七个工作日。金额两千一百万。"
"七个工作日。"
"对。加上周末,实际是十一天。"
"十一天。"她重复了一遍,翻开文件。恒通冷链仓储有限公司,抬头、公章、法务编号,一应俱全。但最底下那行小字她看了两遍——
"违约条款里写了什么?"她指着第七条第(三)款。
周远山推了推眼镜。"如果十一天内未能足额支付,恒通有权单方面终止所有在途合同,包括但不限于仓储协议、物流配送协议、冷链维护协议——"
"我们和恒通签了什么?"
"三年前沈知远先生签的框架协议。仓储加物流,覆盖华东区六个城市的配送网络。"
"三年前。"她靠在椅背上,"那时候恒通还是个小公司。"
"对。后来扩张很快。"
"扩张的钱从哪来?"
周远山沉默了一下。"这个我没查过。"
"查一下。"她说,"Vantage Holdings。离岸基金。看看恒通的股东结构里有没有它的影子。"
周远山在本子上记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
"沈总,还有一件事。"
"说。"
"今天上午十点,恒通的代理律师打过电话。不是催款。"
"说什么?"
"他说——"周远山停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他说如果能在今天下班前先付五百万,可以暂缓断供程序。"
"五百万。"
"对。先付五百万,余款六天内结清。条件是可以谈的。"
"条件。"
"对。"
"什么条件?"
周远山又停了一下。这次更长。
"他说,条件是你亲自去恒通冷链的办公地点签一份补充协议。不是法务,不是财务,是你本人。"
她看着他。
"今天下班前。五百万。亲自去签。"
"引蛇出洞。"她说。
"什么?"
"他们不是催债。是催我出门。"
周远山愣了一下。
"恒通的实际控制人是Vantage Holdings。"她把文件合上,"Vantage Holdings是韩立加密邮件里的地址。韩立签发了今晚八点的载体回收指令。恒通的仓库就是回收地点。"她一条一条数,声音很平,"现在他们催我出门,去的地方也是恒通的办公地点——不是仓库,但大概率是同一个控制体系。"
周远山放下笔。
"沈总,你的意思是——"
"他们要的不是钱。是我在今天下班前出现在他们能控制的位置。"
"那五百万——"
"是饵。"
安静了几秒。
"你打算怎么办?"周远山问。
"不付。"
"不付的话十一天后断供生效,沈氏的物流网络会瘫痪。"
"十一天里我会解决。"她说,"现在的问题是,他们以为我会去。"
"你不去?"
"不去。但我要让他们以为我会去。"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百叶帘的缝隙里透出一条一条的光,她从缝隙往外看。十七楼的视野很好,能看到半个城区的天际线。恒通冷链的办公地点在城东,开车四十分钟。
"周律师。"
"在。"
"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拟一份补充协议。金额写五百万,付款方式写银行本票,付款条件写'签署后两个工作日内到账'。但本票不要真的开。"
"空头协议?"
"对。我带着去,让他们看到我在配合。但协议里埋一个条款——"
她转过身来。
"加一条:如果恒通在协议签署后四十八小时内启动任何与仓储物流无关的法律程序,本协议自动作废,且恒通需向沈氏支付违约金三千万。"
周远山眨了一下眼。
"他们不会签。"
"他们会的。"她说,"因为他们以为签完之后我就在他们手里了。他们不会仔细看第四十八条。"
"第四十八条?"
"对。把那条藏在第四十八条。前面四十七条都是正常条款。"
周远山想了一下,点了点头。"需要多久?"
"两小时。"
"来得及。"
她拿起纸袋,往门口走。
"沈总。"周远山叫住她。
她回头。
"您一个人去?"
"不是一个人。"
"陆沉舟先生那边——"
"他知道。"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城东分院。下午两点四十三分。
陆沉舟站在冷存储主控室外面,面前是两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有三重锁:密码、指纹、虹膜。他按了密码,然后把拇指按在指纹识别区上。
红灯。
他试了第二次。红灯。
第三次。红灯。
他放下手,看了一眼旁边的技术员——老周,四十多岁,Genesis技术部元老,林芮的直属上级。
"林芮的指纹权限被收回了?"
"收回了。今早我做的。"
"恢复。"
"陆总,恢复他的权限需要走审批流程——"
"现在走。"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掏出终端操作。两分钟后他点了点头。
"恢复了。但他的指纹数据在系统里被标记为'已销毁',需要手动覆盖。"
"做。"
老周又操作了一分钟。然后点头。
陆沉舟再次把拇指按上去。
红灯。
"不是我的指纹。"他说。
老周愣了一下。
"周远桥的指纹。"陆沉舟说,"金属盒需要他的指纹解锁。但冷存储主控门禁——试林芮的。"
老周把林芮的指纹调出来,按了确认。
绿灯。
门锁弹开,两扇金属门同时往两边滑开。里面涌出一股冷气,带着金属和干燥剂的味道。温度明显比外面低了七八度。
冷存储主控室不大,正面是一排服务器机柜,侧面是配电箱和备用电源。地面铺着防静电地板,走上去有轻微的弹性。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是一排金属抽屉柜,编号从一到十。
第三排。第七个抽屉。
陆沉舟走过去,拉开。
标签写着"备用电源模块"。里面整齐码着六个黑色模块,每个巴掌大小,表面有散热鳍片。他拿起第一个,翻过来看了看——底部是封死的,没有螺丝孔。
第二个,一样。
第三个。他把模块从槽里抽出来的时候感觉重量不对——比前面两个轻了大概三分之一。他翻过来看底部,散热鳍片是假的,贴上去的塑料片。
他抠了一下边缘。塑料片和模块壳之间有一条细缝。指甲插进去,轻轻一撬。
啪。
假底弹开了。
夹层里是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面装着一张微型存储卡和一根细光纤。存储卡比指甲盖还小,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光纤的接头是Genesis专用的数据接口。
他拿出密封袋,把假底按回去,把模块放回原位。关上抽屉。
"老周。"
"在。"
"光纤接口能读吗?"
"主控柜上有备用接口。"老周走到最近的一台服务器前,打开侧板,里面有一排闲置的接口,"但这个卡大概率是加密的,需要密钥。"
"金属盒。"陆沉舟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金属盒,放在工作台上,"指纹识别。周远桥的指纹。"
我们没有周远桥的指纹样本。"
"冷存储里有。"
"冷存储里的生物数据被标记为已销毁——"
"被隐藏了。不是销毁。"陆沉舟把金属盒放在指纹识别区旁边,"林芮说数据还在。你从冷存储的生物特征数据库里把周远桥的记录调出来,导出到物理介质,然后用介质模拟指纹信号输入这个盒子。"
老周看着他,眼睛慢慢睁大了。
"模拟指纹信号……这需要硬件桥接器。而且Genesis的指纹识别是活体检测,不是简单的图像匹配——"
"林芮做了桥接。"陆沉舟说,"他把冷存储和外部网络接了。活体检测的数据来自冷存储里的原始记录,不是实时采集。只要数据还在,就能模拟。"
"但活体检测需要血流信号——"
"周远桥的生物数据里包含脉搏波形。林芮备份的时候连血流参数一起存的。"
老周沉默了五秒。
"我试试。"
他打开工具箱,拿出一根排线和一块巴掌大的电路板,接在工作台上的读取器上。然后把金属盒放在读取器旁边,用排线把两者连起来。
"需要三到五分钟。"
陆沉舟站在旁边,两只手撑在工作台边缘。冷存储的低温让他的指尖发麻。他看了一眼手机——沈砚秋的消息,下午两点零九分发的:
"法务部谈完了。恒通催我五百万亲自去签补充协议。我不去。但会给他们一份空头协议。"
他回:"注意安全。我这边冷存储的数据在导。"
她回了一个字:"嗯。"
工作台上读取器的指示灯开始闪烁。绿灯,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变成常亮。
老周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来了。"他说。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生物特征验证中……"
三秒。
"验证通过。"
金属盒的侧面弹出一条细缝,里面滑出一张芯片。比存储卡还小,薄得像一片指甲。
老周用镊子夹出来,放在显微镜下。
"DNA序列标记。"他念道,"周远桥。编号S-00-001。"
S-00-001。
零号载体。第一个。
"和芯片里的标记序列对比一下。"陆沉舟说,"安安的基因数据里有没有重叠位点。"
老周操作了一分钟。
"重叠率……"他的声音变了,"百分之七十一。"
百分之七十一。比陆沉舟自己的百分之六十三还高。
"安安和周远桥的基因重叠率百分之七十一。"陆沉舟重复了一遍。
"这意味着——"老周的声音很轻,"周远桥和安安之间的亲缘关系比你和安安之间更近。"
"不是亲缘关系。"陆沉舟说,"是基因编辑的重叠。安安的基因被人为加入了周远桥的标记序列。她不是自然遗传的。"
"人为编辑。"
"对。有人把周远桥的基因标记植入了安安的胚胎。"
"谁?"
"沈知远。"陆沉舟说,"或者他授权的人。"
安静了很久。
"周远桥是原始载体。"陆沉舟说,"他的基因标记是S-17系统的锚点。安安被编辑了同样的标记,所以她能'解锁'系统。我只有百分之六十三,所以我是备用——能跑数据,但跑不完整。"
"那沈砚秋——"
"她是百分之百的数据源。她的卵子提供了原始基因材料。安安的基因里有一半来自她,另一半——"
他停了。
另一半来自安安的生父。而安安的生父——
"安安的生父是周远桥?"老周问。
"不是。"陆沉舟摇头,"周远桥没有后代。他是被编辑过的原始载体,不是自然生育的。"
"那安安的生父——"
"是我哥。"
老周看着他。
"你哥的基因里也有周远桥的标记?"
"我哥参与了S-17项目。他是早期研究者之一。他的基因数据被沈知远用来做编辑模板。"陆沉舟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和自己无关的报告,"安安继承了她的基因标记——一半来自她母亲,一半来自她父亲。两个人的基因里都有周远桥的标记。所以她的重叠率是百分之七十一。"
老周慢慢把显微镜推远。
"所以整个系统——"
"整个系统建立在周远桥的基因基础上。他是零号。我哥是复制。安安是改良版。"
"那周远桥知道吗?"
"他建了这个系统。"陆沉舟说,"他当然知道。"
老周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陆沉舟把金属盒收回来,放进口袋。芯片还在工作台上,他用镊子夹起来,放进一个密封袋里。
"数据备份了吗?"
"备份了。离线存储。"
"再拷一份。物理介质。给你自己留一份。"
"明白。"
陆沉舟走到冷存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抽屉柜。第三排第七个。标签写着"备用电源模块"。
林芮在B2设备间坐着,面对着墙,手指叩着膝盖。
他不知道自己备份的东西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留了一条后路。
"陆总。"老周在后面叫了一声。
"嗯?"
"周远桥的DNA序列标记里有一项附加数据。我刚才差点漏了。"
"什么?"
"标记末尾有一段加密代码。不是基因序列,是人工植入的数字编码。"
"什么编码?"
老周把屏幕转过来。
屏幕上是一串十六进制的字符,末尾跟着一个日期。
日期是五年前的。
和沈砚秋量表背面的日期一样。
"解码了吗?"
"还没。需要密钥。"
"什么密钥?"
老周指着屏幕最底下的一行小字。
"Key Source: Z-0714."
保管箱。
沈砚秋手里的钥匙。
"保管箱Z-0714里的东西。"陆沉舟说,"血清。还有那张便签。便签上的字——"
他想起第23章沈砚秋告诉他的内容。
"如果顾言拿到这个,毁掉它。如果他要你毁掉它,留住它。"
密钥在便签上。在沈知远的手写字里。
他掏出手机,给沈砚秋发消息:
"金属盒解锁了。周远桥是零号载体。安安的基因重叠率71%。盒子末尾有一段加密代码,密钥来源标注为Z-0714。你手里的便签——沈知远的字——可能是密钥。"
发送。
三秒后回复:
"便签在我口袋里。我看一下。"
又过了两分钟:
"便签上有一行数字。不是日期。是字母和数字混排的。你要吗?"
"拍给我。"
她发了照片。便签上的字迹是沈知远的,笔画有力但急促,像是匆忙间写的。那行数字在便签右下角,和正文之间隔了一段距离,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7H-3K-9M-2P-5R
"老周。"
"在。"
"解码。"
老周把那行字符输进去。回车。
屏幕闪了一下。
"解码成功。"
下面弹出一段文本。
陆沉舟凑过去看。
文本只有三行:
"载体回收指令的终止码:S-STOP-0714。输入位置:恒通冷链B区7号库主控终端。输入时限:指令激活后三十分钟内。"
"周远桥不知道终止码的存在。这是沈知远留的最后一道锁。"
"用这行字换安安一条命。"
陆沉舟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
"沈知远留了终止码。"他说,"在恒通冷链仓库的主控终端上输入,就能终止今晚八点的载体回收指令。时限三十分钟。"
"主控终端在仓库里?"
"对。"
"那要去仓库。"
"对。"
他掏出手机。沈砚秋的消息又进来了:
"法务部的空头协议拟好了。我三点半出发,带着协议去恒通办公地点。不去仓库。"
他看着屏幕,拇指悬在上面。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协议是饵。他们要的是你出现在他们能控制的位置。恒通办公地点和仓库是同一个控制体系。你去了办公地点,他们一样能动手。"
发送。
她回:"我知道。所以协议是空头的。我不会真的签。"
"还是太危险。"
"你那边有终止码了?"
"有了。沈知远留的。"
"那就分头。你去仓库输终止码。我去办公地点引开他们。安安留七楼。"
他看着那三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带人。"
"法务部的人跟。"
"不够。"
"那你要怎样?"
他没有回。
他把手机放下来,看着老周。
"终止码的输入方式是?"
"文本输入。主控终端应该有键盘接口。"
"需要联网吗?"
"不确定。如果是本地终端,不需要。如果是远程控制的——"
"林芮。"陆沉舟说,"林芮做过桥接。他应该知道主控终端的位置和接入方式。"
他拿起外套往门口走。
"老周,数据拷两份。一份给我,一份你自己留。不要联网。不要发给任何人。"
"明白。"
他走出冷存储。走廊里的应急灯还亮着,绿莹莹的。他快步走向电梯,掏出手机拨了沈砚秋的号码。
响了四声,接了。
"终止码需要去仓库主控终端输入。"他说,"我让技术部查了位置,在B区7号库东南角的配电间里,有一台本地终端。输入时限是指令激活后三十分钟。"
"指令什么时候激活?"
"八点整。后门解锁的时候。"
"你几点去?"
"七点半之前到。"
"我三点半出发去恒通办公地点。最晚五点结束。"
"五点结束之后回医院。"
"好。"
"沈砚秋。"
"嗯。"
"协议只是协议。不管发生什么,不要跟他们进任何封闭空间。"
"我知道。"
"答应我。"
她沉默了两秒。
"我答应你。"
挂了电话。
电梯到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手机又震。不是沈砚秋。是技术部值班员。
"陆总,林芮的女儿接到了。安全屋。他老婆也到了。母女平安。"
他回:"好。告诉林芮。"
"要告诉他吗?"
"告诉他。让他知道他配合是有回报的。"
"明白。"
电梯往下走。他从镜面墙壁上看到自己的脸——比早上好一点,但眼睛还是红的,嘴唇干裂,下巴上的胡茬已经长成了一片青黑色的短须。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下巴。没用。
电梯到了一楼。叮。
门开。他走出去。
下午三点的阳光从旋转门灌进来,带着九月的热度。他拉起外套拉链,往停车场走。
口袋里金属盒的凉意还在。终止码在手机备忘录里。沈知远的字迹在沈砚秋的口袋里。
今天晚上八点。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机启动。仪表盘亮了。他没有直接开往任何地方——先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帮我查一个地址。"他说,"恒通冷链的办公地点。城东。我要所有的出入口、监控位置、内部平面图。"
"现在?"
"现在。"
挂了。
他挂了倒挡,方向盘打了一圈。
今天。最后一天。
他要去见林芮。问主控终端的事。然后七点半到仓库。八点之前输入终止码。
如果一切顺利,今晚安安不用被取样本。
如果一切顺利。
他开出停车场,汇入下午的车流。阳光打在挡风玻璃上,他眯了一下眼。
后视镜里,沈氏大厦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