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7年·春·波尔图(杜罗河畔)
葡萄牙的冬天已经过去。
春日午后常见的太阳雨,在海关大厅[1]门前留下淡淡的水迹。石砖地面湿润发亮,一直铺展到门前的坡道。厅内的传来的乐声,还在断断续续地沿着拱门的浮雕攀升,被雨丝拉长,在天光下轻轻晃动。
若奥的靴子刷得锃亮,深蓝丝短披风半搭在肩上。胸前绣着的白色橡纹章,树冠顶上已没有了王冠的图样。
他站在门边,打量着这座新建成的官厅。金线花纹沿窗框延伸,壁毯与旗帜整齐张挂。
叔叔一向不喜浮华,是人所共知的事情,但他显然为贵客破例了。除了今天的晚宴,明天开始还有四天的比武大会和两天的狩猎活动。整整七天的盛大庆典,不仅因为两国即将再度联姻,更是为了他同卡斯特罗大人的旧日情谊。[2]
壁炉火光摇曳,映得银盘与酒杯泛出一层温亮。他用指尖摩挲着银杯,幻想着自己稍后将受到的欢迎。
我的出席,会向邻国展示葡萄牙已经重新团结在一起。
若奥的父亲是桑切斯王子[3],先王迪尼斯一世[4]最宠爱的私生子。数月之前与国王签署了和解协议,由继承权引发的多年战火终于平熄。若奥如今没有头衔,或者说他在旧时代的头衔,并不被新时代所承认。刚刚进门时司礼官曾略一迟疑,随后称他为阿尔布克尔克[5]的继承人,那是一片位于卡斯蒂利亚的领地,而他,明明是葡萄牙的子孙。
此次他跟伯父从孔德前来,巴塞洛斯伯爵[6]在路上对他说:“我想要说服陛下,允许我将孔德传给你。”
大伯不仅是国王的庶长兄,还曾是卡斯特罗大人少年时的扶养人兼导师,今天这个场合的确是一个适合的契机。但我想要的不只是一块封邑,来波尔图是希望能在新的枢密院挣得一席之地。[7]
为此若奥特意留着和国王一样的胡须,试图以此来体现自己和叔叔的共同点。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远处那张尚未有人靠近的王座。国王迟迟未到,大厅内也没有人和他主动攀谈,这样的冷遇在祖父统治时期是难以想象的。
灯火最明亮处,是卡斯蒂利亚使团的所在。若奥的目光没能在那儿找到自己儿时的玩伴——阿尔瓦罗·皮雷斯·德·卡斯特罗。于是,他决定先去向对方的父亲“战火之源”致意。
正当壮年的德拉戈拉身着白银镶边的宴袍,刚刚打发走一批旧识。若奥悄然向前两步,带着谦恭的语气轻声问候:“卡斯特罗大人,重回葡萄牙的感觉如何?”
“一切都好,除了偶尔会有些不合时宜的小子来打扰。”
“我妻子常说,您的夫人是最疼爱她的姨妈。”若奥依旧带笑,略微低头。
“这话倒是不假,”德拉戈拉放下酒杯,仍然面无表情,“所以她才总在我耳边唠叨,抱怨她可怜的外甥女嫁了个‘私生子’的‘私生子[8]’。”
或许你妻子真正想抱怨的是,丈夫不仅从不跟她上床,还和别的女人生了两个私生子。[9]
这些话若奥当然没有说出口,他尝试用更温和的语气换个话题:“我今天还没见到皮雷斯,他小时候在里斯本总喜欢跟在我身边。”
“感谢上帝,”德拉戈拉道,“他从那里离开的还算早。”
“恕我冒昧。”若奥脸上的笑意略微凝住,随即恢复如常,“也许是我误会了,您今晚的话里多了几分讽刺。”
“这得归功于你伯父的教导,巴塞洛斯伯爵最擅长的就是讽刺[10]。”德拉戈拉延续着冰冷的语调,“不像他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只会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
“皮雷斯从小就喜欢我父亲的诗。”
“谢谢你解答了一个……困扰我多年的问题。”德拉戈拉发出一声嗤笑,“现在我明白,那孩子身上最惹人厌的部分,都是从哪儿学来的了。”
“大人,”若奥抿了一口酒,“也许您没注意到我的纹章。我的父亲放弃了王冠,为这片土地带来了和平。这份选择,难道换不来今晚应有的一点礼貌?”
“请原谅我的糊涂。我还以为你们父子,都已经得到教训。学会不去觊觎那些——从来就不配得到的东西。”德拉戈拉说完,便转身去与另一位贵族交换问候,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若奥被晾在原地,他沉默着把酒杯送到嘴边,浅浅抿了一口,借动作掩饰自己的尴尬。就连琥珀色的杜罗佳酿,味道也变得苦涩。周围仍是管弦轻响,笑语穿堂,仿佛方才那些对话只是宾客与使节之间再寻常不过的一次寒暄。他没有等来王座上的叔叔,也没有去寻找皮雷斯,决定在晚宴开始前离场。德拉戈拉毫不掩饰的傲慢和其他宾客的冷漠,让他意识到:今晚没人希望他留在那里。
他慢慢走向侧门,绕过一排摆满酒壶与果盘的桌案,在门廊处招了招手,等在休息区的两名侍从立刻跟上。
走出大厅时,阵雨已经停了,风从半敞的侧廊吹入,将屋檐上残存的几颗水滴,吹到他的额头上,带来一阵冰冷。
若奥打算直接回到铸币厂后方的小楼,那是伯父在波尔图的一处房产,原计划今晚在那里歇宿。他回头看了一眼海关大厅:东侧目前还是一片围起的空地,但铸币厂的轮廓已然隐约可辨,未来这里还会有两座高塔和一个中央庭院。北塔在上个月已经完工,周围聚集着枢密院骑士以及城中最富裕贵族的宅邸[11]。
两年前,叔叔刚即位就下令修建这间官厅。他不顾阿维洛斯主教[12]的反对,一心要将这里变成成葡萄牙王权运转的另一个中心。
若奥穿过城门,想沿着河滩走走,忽然被南岸同时燃起的堆堆篝火吸引了目光。几缕细细的炊烟,在夕阳下被染成浅粉色。向上延展开的草坡上,密密麻麻扎着数十顶骑士帐篷。
或许那才是我该去的地方。
“今晚我们住营地。”他朝河对岸一指,轻声吩咐,“你们先去取装备,然后把我的帐篷也搭在那边,随便找个靠河的空位就行。”
两名侍从交换了个眼色,知趣地没有多问,躬身应下转身去准备。
浮桥[13]就架在不远处,由数十艘宽腹平底的木船并排拴紧,覆盖上铺板,再用缆索固定在两岸石堤上。是为这次比武大会特意搭建的,只供骑士和他们的侍从使用。若奥沿着湿滑的石阶走下堤岸,踏上桥面时脚下木板微微颤动。船舷之间的波澜闪着碎金,余晖点亮天边紫红色的云。
落日时的杜罗河真美啊。父亲出生的塞尔瓦,也被一条清澈河流环绕。可跟这儿一比,简直就像一条小溪。
北岸仍飘来喧闹的乐声,一阵接一阵,又被水流拉长、溶解。南岸却是另一番景象,粗粝、原始。不时传来的笑语和欢跃的火苗,向夜晚送出温暖与光亮,跟对岸的热闹交相辉映。
他听见有人在唱歌,是某个喝醉的自由骑手试图哼出春天的节奏。还听见帐篷中沙砾清洗锁甲发出嗦嗦声音,是为明日比武奏响的前曲,充满等待的旋律。
若奥深吸一口气,穿过了湿气与身份的雾霭,快步走上草坡,披风在背后扬起一角。他今晚不再是宫廷的客人,而是火堆前的骑士之一。
一名青年正扛着火把从他身侧经过,照出前方一圈人影:那儿是今晚最热闹的骑士聚点。烟雾在火堆上翻卷,有人正用一根染着盐巴的藤枝敲打炭灰,火星像夜空落下的碎片在空气中飞旋。油脂滴在木柴上发散的香味混杂着烤鱼淡淡的腥气。他们说笑着传递酒囊与骨头盘,着装虽然看上去不华丽,但显然都经过精心裁剪。期间还有仆人穿梭其中,不停地送上切开后汁水充溢的烤肉。
若奥向火光走近了几步,用他能模仿出最低沉的声音,带着笑容加入其中:“先生们,内廷的酒宴充斥着虚伪和无聊。我更想听听,真正的骑士们今晚都在说些什么。”
短暂的沉默之后,几只脑袋从火堆边转了过来。一位与他年龄相仿的骑士率先点头,口气轻快:“那你可来对地方了。虽然我们这边没有吟游诗人的里拉琴,但最不缺的就是真正的骑士,还有咬起来会弄脏衣服的烤肉。”接着挪动了一下身体,腾出一个身旁的空位,“你一定得尝尝这牛肉,真正的贾梅利斯塔[14],我们的科埃略大人专门从他的家乡赶了一头过来,下午刚宰的。”
这位“大人”来自瓜达的贾梅洛?
有人举起酒囊高喊:“今晚吃葡萄牙牛,明早干加利西亚人![15]”
“团体比武是后天,你这个白痴!”
人群中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若奥猜想“科埃略大人”是篝火前中最受尊敬的一位,便顺势在那人身旁坐了下去。
我认识科埃略家的几个人,却从没见过他。是阿内斯大人的儿子?孙子?还是私生子?
脚下火星四溅,热浪带起斗篷的下摆,若奥“随手”解开披风,让胸前那颗白色橡树落入火光之中。对方瞟了一眼他的纹章说:“殿下,请别听迪奥古胡说,贾梅洛距离这里三十多里格[16]。而我也不是什么‘大人’。”
他叫我“殿下”,认出了我却并不在乎。
这句轻描淡写的问候,并不在若奥预期当中,他路上设想过自己会带来不同的反应。然而没人讶异,没有人回避,自然也没有人感到受宠若惊。想要开口接话,才发现自己精心准备的种种回答,没一句能用得上。
迪奥古身边一个更年轻的伙伴,递过手中酒囊。“您得尝尝这个,也是杜罗的,而且是我亲手灌的。”
若奥接过喝了一口,淡而无味。
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