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是被脖子上的刺痛感弄醒的。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更像是一种钝钝的、持续的痒,带着微微的灼热。像被什么东西蛰过,又像是皮肤过敏起了疹子。她皱着眉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一片微微凸起的皮肤,触感粗糙,和周围光滑的颈侧完全不一样。
她猛地睁开眼。
天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灰蒙蒙的,像是江南秋天那种永远晒不透的晨光。屋里还暗着,壁灯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关了——不对,昨晚她没关灯。她记得自己睡前壁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映在天花板上。现在灯灭了,是有人进来过,还是……
她猛地转头看向身侧。
顾九霄还在。
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平躺着,双手交叠在腹部,双目紧闭,呼吸平稳得令人发指。暗红色睡袍的领口比昨晚散得更开,露出大片苍白的胸膛。喉结的轮廓在晨光里清晰可见,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快步走到梳妆台前。
镜子里的人让她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妆花了——她昨晚根本没上妆。是因为原主这张脸,在晨光里比她记忆中更单薄。眉眼是好的,杏眼薄唇,轮廓清秀,但皮肤太白,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泛着一层青灰色的暗影,像是常年失眠的人。头发散着,黑长直地垂到腰际,有几缕缠在锁骨上,衬得那几枚红痕格外刺眼。
她偏过头,把脖子凑近镜子。
三枚。
呈三角形排列,分布在颈侧靠近耳根的位置。边缘泛着淡粉色,中间颜色稍深,微微凸起,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反复蹭过。不像是蚊子包——蚊子包是圆的,中间有个红点,而且会越挠越肿。这三枚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摸上去有一种说不清的麻胀感。
她皱着眉又摸了一遍。
不是过敏。她对花粉不过敏,昨晚也没碰什么奇怪的东西。不是嫁衣磨的——嫁衣领口是软缎,不可能磨出这种痕迹。也不是自己挠的——她睡觉不挠脖子,这个习惯从十六岁养到现在,改不掉。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
她猛地转身,目光钉在床上那个"植物人"身上。
顾九霄依旧一动不动。呼吸平稳,面容安详,像个真正毫无知觉的活死人。晨光落在他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薄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还是她眼花了?
她走回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昨晚,动过?"
声音不大,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语气是试探的,但眼神是冷的。前世她审过无数犯人,问话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面无表情,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对方脸上,等着看瞳孔有没有一丝颤动。
顾九霄没有。
呼吸没变。睫毛没颤。连嘴角那道弧度都纹丝不动。
她盯着看了足足半分钟。半分钟里,他的胸膛起伏了十四次。每次起伏的幅度、间隔、节奏,一模一样。精确到像是在数着秒数呼吸。
太假了。
但她没有证据。
她收回目光,脑子里飞速转着几种可能性:
第一种,他装病。昨晚趁她睡着动了,留下了痕迹。但为什么?什么目的?一个"植物人"半夜爬起来咬她脖子?图什么?
第二种,护工或者丫鬟半夜进来过。但门锁着,而且那两人在门外打瞌睡,进来不可能没动静。再说,谁会咬她脖子?有病?
第三种,她自己无意识抓的。但她从不挠脖子,而且三枚红痕排列整齐,不像抓痕。
第四种——她脑子里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这屋里有什么东西。不是人。是……别的。
她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大白天的,想什么呢。
她转身去浴室,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水很凉,激得她一个激灵,脑子清醒了不少。她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脖子上的红痕,又摸了摸,确认不疼不痒,只是有点发烫。
"先不管了。"她对着镜子说,声音很轻,"反正跑不了。"
她洗了脸,用梳妆台上备着的药膏——不知是谁提前放好的,一盒薄荷膏——在红痕上薄薄涂了一层。凉意压住了灼热感,舒服了些。她换了身干净的家居服,从行李箱里翻出今天要穿的裙子。
行李箱是昨晚沈家让人送来的,一个黑色硬壳箱,里面胡乱塞了几件衣服和日常用品。她翻了翻,全是些过时的款式,料子也一般,最贵的一件是件米色羊绒开衫,标签还没剪。这就是沈家给"弃女"准备的嫁妆——连箱子都是临时从衣柜里扒拉出来的。
她把羊绒开衫套上,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子,刚好能遮住脖子上的红痕。
开门的时候,阿芳和小周正站在门口,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大少奶奶,早。"阿芳先开口,脸上堆着笑,"您醒了?九爷——少爷他怎么样?"
"老样子。"沈惊鸿淡淡地说,侧身让她们进去。
小周第一个进了屋,径直走向床边,弯腰检查顾九霄的状况。动作熟练,像是每天都要做无数遍。她翻开顾九霄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脉搏,然后从床头柜里拿出一支棉签,蘸了点水,轻轻润了润他的嘴唇。
沈惊鸿站在门口看着,没说话。
小周的动作很专业,但有一处不对。她润嘴唇的时候,手指在顾九霄的下颌线上多停了两秒。不是检查,是……留恋?还是她看错了?
"小周。"她开口。
小周手一抖,棉签差点掉下来。她猛地直起身,回头看沈惊鸿,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大少奶奶。"
"你跟九爷多久了?"
"半年。从他出事就跟着了。"
"之前做什么的?"
小周顿了一下。"护理专业毕业的,在私立医院干过两年。"
"哪个医院?"
"市一院。"
沈惊鸿没再问。市一院是公立三甲,不是私立。小周在撒谎。但她暂时没拆穿,只是点了点头,转身下楼。
阿芳跟在她后面,小声说:"大少奶奶,老夫人让厨房备了早膳,说您醒了就去花厅用。"
"知道了。"
她下楼的时候,顾老夫人已经在花厅坐着了。
花厅不大,朝东,晨光铺了半桌。桌上摆着几样清淡的早点:白粥、小笼包、腌黄瓜、一碟子桂花糕。顾老夫人穿了件藏青色的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粥,喝得很慢。
看见沈惊鸿下来,她放下碗,脸上挤出一点笑。
"惊鸿,坐。饿了吧?昨晚也没怎么吃东西。"
"谢婆婆。"沈惊鸿在侧位坐下,拿起筷子。
顾老夫人的笑有点僵硬。她端起碗又放下,放下又端起,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还是沈惊鸿先开了口。
"婆婆,昨晚的事,您别往心里去。"
顾老夫人愣了一下。"什么事?"
"柳姨娘的事。小姑子的事。老爷子的事。"
顾老夫人的手抖了一下。粥碗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惊鸿,你……你别怪我。我这个做婆婆的,没用。管不住家里这些事。"
"我没怪您。"沈惊鸿夹了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您是长辈,身份在那儿。柳姨娘再怎么蹦跶,她也是个姨娘,上不了台面。小姑子再跋扈,也是晚辈。老爷子再偏心,也不是这个家的当家人。"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顾老夫人。
"当家人,是九霄。九霄在,这家的规矩就乱不了。九霄不在——"她放下筷子,"那我就替他撑着。"
顾老夫人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好孩子。"她声音哑了,"你比我想的坚强。"
"不是坚强。"沈惊鸿重新拿起筷子,"是没退路。"
两人沉默地吃了会儿早饭。花厅里只有筷子碰碗碟的声音。晨光从东窗照进来,落在桌上的桂花糕上,金灿灿的。
"婆婆。"沈惊鸿忽然说。
"嗯?"
"今天我想看一下九霄的病历和用药记录。您看方便吗?"
顾老夫人愣了一下。"病历?你要看这个做什么?"
"我学过点医。"她面不改色地编,"想看看他的用药有没有问题。"
"你学过医?"
"嗯。以前跟人学过几年。"
这是半真半假。她前世确实学过医——宫里的太医教过她认药、把脉、辨症,但她学的不是治病,是防人下毒。什么药能让人昏迷,什么药能让人瘫痪,什么药能让人慢慢衰弱而死,她比太医院的大夫还清楚。
顾老夫人没多想,点了点头。"行。病历在书房,我让管家拿给你。"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九霄的护工,我想换一个。"
顾老夫人的筷子停了。"换?小周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小周学历有问题。"沈惊鸿说得平静,"她说自己市一院出来的,市一院是公立三甲,不是私立。这种谎话,我不喜欢。"
顾老夫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当然,也可能她记错了。但既然有疑点,就先换掉。阿芳留下,再给我配一个靠谱的。今天下午之前换好。"
"好。"顾老夫人这次没犹豫,"我让管家办。"
沈惊鸿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粥。
她没说的是,她换掉小周,不只是因为那句谎话。还有小周润嘴唇时多停的那两秒。还有昨晚壁灯被人关了的事。还有她脖子上那三枚红痕。
不管那红痕是什么,她都得先把身边不可控的人清出去。
这是她在宫里学到的第一条规矩:身边有鬼,先换人,再查鬼。
吃过早饭,她回了趟新房,在门口站了片刻。
顾九霄已经被小周和阿芳收拾妥当,换了一套干净的白色家居服,靠在床头,半躺半坐——这是护工每天固定要做的体位调整,防止褥疮。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眼睛闭着,阳光落在他脸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
"顾九霄。"她叫了他的名字。
没有反应。
"你最好真的动不了。"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要是让我发现你装病——"
她没说完,转身走了。
走廊里,晨光铺了一地。她踩着地毯往楼下走,脚步声被厚厚的绒面吞没。
脖子上的薄荷膏凉丝丝的,红痕的灼热感消退了不少。但她心里那点异样感,不但没消退,反而更重了。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她睡觉要锁门。不,锁门没用。她得想个更好的办法。
比如,在枕头底下放把剪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