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从管家手里接过病历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瞬。
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发毛,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顾九霄"三个字,字迹潦草,像是随手写的。她翻开第一页,是入院记录——日期是两年前,诊断栏里写着"颈椎损伤C4-C5,高位截瘫,伴失语"。
她一页一页往下翻。
病历很厚。两年时间,住院记录、手术记录、康复评估报告、用药清单,叠在一起像一本小字典。她看得很快,但每一页都扫得仔细。前世她跟太医们学过怎么看脉案,虽然现代病历的格式不一样,但核心逻辑是通的——什么时间、什么症状、用了什么药、效果如何,顺着这条线捋,就能还原出一个人这两年经历了什么。
翻到第三周的时候,她停了。
用药记录里有一栏,写着一种她不认识的药名——"甲钴胺注射液,每日一次,辅以神经节苷脂钠"。她皱了皱眉。前两种她知道,是营养神经的常规用药,高位截瘫患者用来延缓肌肉萎缩。但后面跟着一行手写备注,字迹很小,像是后来补上去的:"辅以中药方剂,每日睡前口服,方见周大夫。"
周大夫。
就是小周说的那个"护理专业毕业"的周大夫?还是另一个?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康复评估报告让她越看越不对劲。前三个月的评估记录很详细——肌张力、反射、感觉平面,每一项都有具体数据。但从第四个月开始,记录突然变少了,从每周一次变成每月一次,再后来变成每季度一次。最后一份评估是半年前,上面写着"患者无明显自主运动,建议维持现有治疗方案"。
维持。
两年了,一直在"维持"。
她合上病历,靠在书房的皮椅里,拇指摩挲着封面的毛边。
前世她见过太多"维持"的把戏。太医院里那些庸医,治不好病就说"需慢慢调养",开一堆温吞的方子,把病人拖到油尽灯枯,最后死了还能说"尽人事听天命"。但凡有点本事的太医,不会让一个病人的康复评估从每周一次变成每季度一次——除非,有人不想让他好。
她站起来,走到书房的窗前。
窗外是顾家的后花园。九月底的江南,桂花正盛,金桂银桂开了一树又一树,香气隔着玻璃都能闻到。花园里有一条石子路,通向远处的一排平房——那是顾家的客房区,柳姨娘和顾景行就住在那边。
她目光扫过去,看见柳姨娘正站在客房门口,跟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说话。男人背对着窗户,看不清脸,但身形瘦高,肩膀窄,走路的时候有点驼背。柳姨娘递给他一个牛皮纸袋,男人接过去,塞进公文包,转身走了。
牛皮纸袋。
她眯了眯眼。
"管家。"她转身叫了一声。
管家老周应声进来,六十来岁,花白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永远挂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恭敬。
"大少奶奶,您吩咐。"
"刚才从后门出去的那个穿白大褂的,是谁?"
老周顿了一下。"是周大夫,给九爷看诊的。"
"哪个周大夫?全名。"
"周文远。以前在市中医院待过,后来自己开了诊所。是柳姨娘请来的,说是有祖传的针灸手法,对瘫痪病人有好处。"
市中医院。不是市一院。小周说自己在市一院干过,周大夫在市中医院待过。同一个系统,不同医院。是巧合,还是有关系?
"他多久来一次?"
"一周两次。周三和周六下午。"
今天是周三。
沈惊鸿点了点头。"今天下午他来的时候,让他来书房见我。"
"这……"老周面露难色,"周大夫一般是直接去少爷房里看诊的,老夫人那边——"
"我说了,让他来书房见我。"
老周没再犹豫。"是。"
沈惊鸿重新坐回皮椅,把病历翻开,找到用药记录那页,用手机拍了照。然后她打开搜索引擎,开始查那些药名。
甲钴胺、神经节苷脂钠,都是正规药物,说明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但那个"辅以中药方剂"——她查不到具体方子。周大夫的诊所没有官网,只有一个过期的大众点评页面,上面三条评价,两条说针灸有效,一条说"骗子"。
她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信息还不够。她需要更多。
下午两点,周大夫来了。
他比沈惊鸿想象的年轻。三十出头,瘦高个,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白大褂穿得一丝不苟。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股消毒水和古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闻着不伦不类。
"大少奶奶。"他微微欠身,笑容得体,"久仰。我是周文远,负责九爷的日常诊疗。"
沈惊鸿坐在书桌后面,没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
"坐。"
周文远在侧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姿态放松但不散漫。是个见过世面的人。
"我看了九霄的病历。"沈惊鸿开门见山,"用药记录里提到你开的中药方剂,具体是什么方子?"
周文远推了推眼镜。"是家传的方子,主要成分是黄芪、当归、川芎,辅以——"
"剂量。"
"什么?"
"每味药的剂量。我要知道。"
周文远笑了笑。"大少奶奶,这涉及家传秘方,不太方便——"
"不方便?"沈惊鸿把病历往桌上一推,手指点在"辅以中药方剂"那行字上,"你是医生,我是病人家属。我要知道我丈夫每天在吃什么药,这很过分吗?"
"不是过分,是行业规矩——"
"行规大还是人命大?"
周文远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沈惊鸿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女人。
"黄芪三十克,当归十五克,川芎十克,白芍十克,熟地十五克,再加一味——"他顿了顿,"制附子,三克。"
沈惊鸿的瞳孔缩了一下。
制附子。
她前世太熟悉这味药了。附子有毒,炮制后才能入药,但即便炮制过,用量也极有讲究。三克是安全剂量,但如果长期服用,加上其他药物的交互作用——
"这个方子,九霄吃了多久?"
"从第四个月开始,快两年了。"
两年。
每天三克制附子。长期服用,累积毒性。一个"高位截瘫"的病人,长期服用含附子的中药,肌张力会越来越低,反射会越来越弱,到最后连自主呼吸都可能受影响——但表面上看起来,只是"病情没有好转"。
她前世见过有人用这招害人。附子毒性缓慢,不像砒霜那样立竿见影,吃半年看不出问题,吃两年能要命。而且附子的毒性在尸检时很难被查出来,因为它会代谢成乌头碱,时间一长就分解了。
"方子是谁定的?"
"我。"
"柳姨娘推荐的你?"
周文远这次没笑。"是柳姨娘介绍我来的,但方子是我根据九爷的病情开的。大少奶奶如果不放心,可以找其他中医会诊。"
他说得滴水不漏。但沈惊鸿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提到柳姨娘的时候,眼神往左飘了一下。左上方,是人在回忆时常见的眼动方向。说明他确实认识柳姨娘,而且关系不浅。
"行。"她收起病历,"周大夫,以后九霄的用药,任何调整都要经过我同意。没有我的签字,不许换药、加药、减药。明白吗?"
周文远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明白。"
"今天先这样。周六你来的时候,带上方子的原件和用药记录。"
"好。"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惊鸿又叫住他。
"周大夫。"
"嗯?"
"你那个诊所,在哪个位置?改天我去看看。"
周文远的背影顿了一下。"在城西,振兴路那边。大少奶奶有兴趣的话,随时欢迎。"
门关上了。
沈惊鸿坐在椅子里没动。她拿起手机,打开地图,搜了"振兴路 诊所"。跳出来三个结果,其中一个叫"周文远中医诊所",地址是振兴路47号。她点进去看了眼街景——门面不大,招牌是红底金字,门口停了两辆电动车。
她关掉地图,又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周文远 医疗事故"。
跳出一条三年前的新闻。标题是《市中医院医生周文远因违规用药被停职调查》,内容很短:某中医院针灸科医生周文远,因给患者超剂量使用附子类中药导致患者肝损伤,被院方停职。后续处理结果不明。三年前。两年前他进了顾家。时间线对得上。
沈惊鸿放下手机,慢慢呼了一口气。
柳姨娘。周文远。制附子。两年。
这条线,比她想的粗。
傍晚,她回到二楼新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新换的护工叫小郑,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护理学校刚毕业,话多,手脚麻利。阿芳留着,小周被调去了客房区——说是调,其实就是边缘化了。沈惊鸿没直接开除她,留着还有用。
顾九霄靠在床头,半躺半坐。小郑刚给他做完肢体按摩,正收拾按摩油。他今天换了套深灰色的家居服,衬得脸色没那么苍白了,但依旧毫无生气。眼睛闭着,嘴唇微抿,和早上一样。
沈惊鸿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
"周文远今天来了。"她自言自语似的说,"你认识他吗?"
没有反应。
"他给你开了两年的附子方子。你知道附子吃多了会怎样吗?"
没有反应。
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皮肤微凉,脉搏缓慢但有力。不是那种虚弱无力的脉象,而是沉稳的、有底气的跳动。一个吃了两年附子的人,脉搏不该是这个样子。附子长期中毒会导致心率不齐、脉搏细弱,但他这个脉,分明是正常的。
除非——他根本没吃。
那些药,倒了吗?还是被替换了?
她收回手,在床边坐下来。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正在消退,屋里的影子越来越长。她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座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部分一目了然,水面下的部分深不可测。
"顾九霄。"她又叫了他的名字。
还是没有反应。
但她注意到,他的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像是在吞咽。
她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三秒。三秒里,他再没有动过。
"你最好真的什么都听不见。"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因为如果你听得见——那你这两年装的罪,可就大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上。
脖子上的薄荷膏已经干了,红痕的灼热感几乎消失了,但摸上去还是微微凸起。她对着窗户玻璃的倒影看了一眼,三枚红痕在暮色里泛着淡粉色的光。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的瞬间,床上那个"植物人"的手指,在锦被下面,轻轻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