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龙宫。
比顾千印想象的还要宏伟。
金色的珊瑚柱,每一根都有十人合抱那么粗。
珍珠嵌在墙壁上,像夜明珠一样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地上铺着洁白的玉砖,砖面上雕刻着行云布雨的图案。
头顶的海水中,各色鱼群游来游去。
阳光透过海水,洒下斑驳的光影。
整座龙宫,就像一座建在水下的神之宫殿。
但顾千印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他注意到的是——
龙宫里的守卫。
每一个守卫,都是龙族士兵。
身披鳞甲,手持长枪。
修为最低的,也是八境化神。
领头的几个将领,更是达到了九境仙帝的层次。
一座龙宫的守卫力量,就堪比一个中等仙门的全部战力。
龙族的底蕴,可见一斑。
"来者何人?"
守卫首领上前一步,沉声喝道。
他是一条赤红色的蛟龙,化为人形,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龙族特有的骄傲。
顾千印取出紫金鳞。
"万魂崖,顾千印。"他说,"求见东海龙王。"
守卫首领接过紫金鳞,仔细看了看。
当他看到鳞片上那道独特的雁纹时,脸色微微一变。
"雁皇令……"他低声喃喃。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顾千印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
"二位稍候。"他说,"我去禀报太子殿下。"
他转身匆匆进了宫。
凌疏影站在顾千印身边,好奇地四下打量。
"龙族的人,看起来都好骄傲。"她低声说。
"龙族是上古神族的后裔。"顾千印说,"骄傲是刻在骨头里的。"
"等会儿说话注意点。"
"别触了他们的逆鳞。"
凌疏影吐了吐舌头。
"知道了。"她说,"我又不会乱说话。"
顾千印笑了笑。
没接话。
两人在宫门外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脚步声响起。
一行人从宫里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男子。
一身蓝金色的长袍,面容俊朗,眉眼细长,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矜贵。
他的头发是深蓝色的,像最深的海水。
眉心处,有一枚细小的龙形印记。
这就是龙族的特征——龙印。
每一个纯血龙族,眉心都有一枚与生俱来的龙印。
龙印越清晰,血脉越纯净。
这个年轻人的龙印,色泽鲜亮,纹路清晰。
显然是纯血龙族中的佼佼者。
"在下东海龙宫三太子,敖丙。"年轻人微微拱手,语气不卑不亢,"顾兄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顾千印也拱了拱手。
"顾千印。"他说,"冒昧来访,还望太子殿下海涵。"
"顾兄客气了。"敖丙微微一笑,"雁皇的朋友,就是我东海龙宫的朋友。"
"请。"
他侧身让开道路。
顾千印和凌疏影跟着他,走进了龙宫。
一路上。
敖丙一边带路,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顾千印。
顾千印也在观察他。
两人都在试探。
试探对方的深浅。
试探对方的来意。
进了大殿。
分宾主坐下。
侍女端上海底特有的珍馐美酒。
敖丙举起酒杯。
"顾兄,请。"
"请。"
两人举杯,一饮而尽。
酒是海底的珍珠酿,入口清冽,回味甘甜。
"好酒。"顾千印赞了一句。
"顾兄喜欢就好。"敖丙笑了笑,"这酒是用深海珍珠粉和千年寒潭水酿制的,产量不多。"
"顾兄要是喜欢,临走时带几坛回去。"
"那就多谢太子殿下了。"顾千印也不推辞。
寒暄完毕。
敖丙放下酒杯。
目光直视着顾千印。
"顾兄此次前来,不只是为了喝我这几坛珍珠酿吧?"他说。
顾千印也放下酒杯。
"当然不是。"他说,"我来,是想和龙王谈一笔生意。"
"生意?"敖丙挑了挑眉,"什么生意?"
"关于天道联盟的生意。"顾千印说。
大殿里的空气,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敖丙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顾兄。"他的语气也沉了下来,"天道联盟……这四个字,可不能随便说。"
"为什么不能说?"顾千印反问,"它做了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事,还怕人说吗?"
敖丙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顾兄,我敬你是雁皇的朋友。"他说,"所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天道联盟的事,龙族不想掺和。"
"也掺和不起。"
顾千印看着他。
"为什么?"他问。
敖丙苦笑了一声。
"顾兄,你知道龙族现在的处境吗?"他反问。
"四海龙宫,看似风光。"
"实则……内忧外患。"
他站起身。
走到大殿中央的一座沙盘前。
那是海域的沙盘。
上面标注着四海龙宫和西方五大龙巢的位置。
"你看。"敖丙指着沙盘,"四海龙宫——东海、南海、西海、北海,名义上归天庭管辖,实际上各有各的算盘。"
"我爹——东海龙王敖广,还算倾向天庭。"
"毕竟天庭给了我们'正统'的名号,让我们可以名正言顺地统治四海。"
"但南海和西海,早就对天庭不满了。"
"他们觉得天庭给的名头太虚,好处却没多少。"
"至于北海——"
他顿了顿。
"北海龙王敖顺,已经和西方五大龙巢暗通款曲了。"
顾千印的目光,落在沙盘的西北角。
那里标注着五个小小的龙形印记。
西方五大龙巢。
"五大龙巢是什么情况?"顾千印问。
敖丙的脸色,更沉重了几分。
"五大龙巢……"他说,"比四海龙宫复杂得多。"
"北欧龙巢,由尼德霍格的末裔掌控。"
"它们啃食存在之树的根部,和归墟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天道联盟视它们为'异端',一直在围剿。"
"但它们也确实强。"
"围剿了几千万年,也没剿干净。"
他又指向另一个位置。
"东方龙墓,是上古龙族的安息之地。"
"传说中,烛龙的遗骸就在龙墓最深处。"
"但龙墓是禁地,除了守墓的龙族长老,谁也不能进。"
"连我爹都不行。"
"剩下的三个龙巢——英伦龙巢、玛雅龙巢、昆仑龙巢,各有各的地盘,各有各的传承。"
"它们和天道联盟的关系,也各不相同。"
"有的是死敌。"
"有的暗中合作。"
"还有的……保持中立。"
他转过头,看着顾千印。
"顾兄,你看。"
"龙族不是一个整体。"
"我们分裂得厉害。"
"四海龙宫里,有亲天庭的,有反天庭的,还有骑墙的。"
"五大龙巢更乱。"
"这种情况下,你让我们怎么和你合作?"
"我东海龙宫要是公开倒向逆伐者——"
"第二天,其他三海就能把我们给卖了。"
他说得很坦诚。
坦诚到顾千印都有些意外。
按说,这种内部矛盾,不应该轻易告诉外人。
但敖丙说了。
而且说得很详细。
顾千印看着他。
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太子殿下。"他说,"你跟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拒绝我吧?"
敖丙也笑了。
"顾兄果然聪明。"他说,"我确实不是为了拒绝你。"
"那是为了什么?"
敖丙坐回座位。
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我是想看看。"他说,"顾兄值不值得我们赌一把。"
"赌一把?"
"嗯。"敖丙点头,"我爹是保守派,主张明哲保身。"
"但我不这么想。"
他端起酒杯,晃了晃。
"顾兄,你知道龙族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他问。
"是什么?"
"是'化龙门'。"敖丙说,"天道联盟控制了诸天万界的化龙门。"
"普通蛇蟒想化龙,必须通过化龙门。"
"而化龙门的开启权,在天道联盟手里。"
"他们想开就开,想关就关。"
"想让谁化龙,就让谁化龙。"
他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龙族的命脉,被天道联盟捏在手里。"
"我们的人口,我们的传承,我们的未来——"
"全由他们说了算。"
顾千印的眉头,微微皱起。
化龙门。
这个名字,他在云不泽那里听到过。
但他没想到,情况严重到这个地步。
"所以你想——"顾千印看着敖丙,"推翻天道联盟对化龙门的控制?"
"不止。"敖丙摇头,"我要把化龙门,彻底毁掉。"
"毁掉?"
"对。"敖丙的眼神很坚定,"化龙不应该由天道说了算。"
"蛇蟒能不能化龙,应该看它们自己的本事。"
"而不是看天道的脸色。"
顾千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端起酒杯。
"太子殿下。"他说,"我敬你一杯。"
"就冲你这份野心。"
敖丙笑了。
两人碰杯。
一饮而尽。
"顾兄,你的目标呢?"敖丙放下酒杯,"你和雁皇结盟,你想做什么?"
顾千印看着他。
一字一顿地说:
"我要推翻天道联盟。"
"建立一个没有'纯粹叙事'、没有'净化行动'、没有谁高高在上的——"
"新秩序。"
敖丙的呼吸,顿了一下。
推翻天道联盟。
好大的口气。
换做别人说这话,他只会当对方是疯子。
但说这话的人是顾千印。
是雁皇云不泽的盟友。
是能让雁皇亲自出手从虚空中救回来的人。
那就不是疯话了。
敖丙盯着顾千印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顾兄,你知道吗?"他说,"你和我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说起天道联盟,要么恨得咬牙切齿,要么怕得瑟瑟发抖。"敖丙说,"但你不一样。"
"你说起他们的时候——"
"就像在说一件迟早要解决的小事。"
顾千印也笑了。
"本来就是小事。"他说。
敖丙愣了一下。
然后哈哈大笑。
笑得前仰后合。
"好!"他一拍桌子,"说得好!"
"天道联盟算个屁!"
"迟早把它掀了!"
他站起身。
走到顾千印面前。
伸出手。
"顾兄,我虽然不能代表整个东海龙宫。"他说,"更不能代表所有龙族。"
"但我敖丙——"
"愿意和你交这个朋友。"
顾千印也站起身。
握住他的手。
"求之不得。"他说。
两只手握在一起。
一个是逆伐者的核心。
一个是龙族的太子。
虽然现在还只是两个人的私交。
但谁知道呢。
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
这两只手握在一起的力量。
会成为压垮天道联盟的——
最后一根稻草。
两人重新坐下。
这一次,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少了几分试探。
多了几分坦诚。
"顾兄,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敖丙问。
"我要去大荒。"顾千印说,"参加诸天拍卖会。"
"拍卖会?"敖丙挑了挑眉,"你也对掠影梭感兴趣?"
"掠影梭?"顾千印愣了一下,"什么掠影梭?"
"你不知道?"敖丙有些意外,"这次诸天拍卖会的压轴拍品,就是掠影梭。"
"传说中速度最快的空间法宝。"
"瞬息万里,穿梭虚空,比任何虚空通道都快。"
"而且——"
他压低声音。
"据说掠影梭里,还藏着烛龙的'昼瞳'。"
顾千印的眼神,一下子凝住了。
烛龙昼瞳。
他在章纲里看到过这个名字。
烛龙的两只眼睛——昼瞳和夜瞳,在上古仙妖大战中被拆散。
昼瞳被天庭收藏,夜瞳沉入归墟。
如果能找到昼瞳……
"消息准确吗?"顾千印问。
"不好说。"敖丙摇头,"拍卖会的噱头而已。"
"真真假假,谁也说不准。"
"但很多人都信了。"
"这次拍卖会,来了不少大人物。"
"天道联盟、七宗罪、赌修、千修……"
"各方势力都到了。"
顾千印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诸天拍卖会。
掠影梭。
烛龙昼瞳。
赌修千修。
……
这么多势力聚在一起。
看来这场拍卖会,不会太平。
"顾兄,你要是想去的话,我可以陪你一起。"敖丙说,"我龙宫也有代表参加。"
"正好给你当个向导。"
顾千印想了想。
"那就多谢了。"他说。
"客气啥。"敖丙摆了摆手,"朋友之间,不说这个。"
他站起身。
"走。"他说,"我带你们去龙宫转转。"
"来都来了,总得见识见识我们东海龙宫的宝贝。"
顾千印和凌疏影也站起身。
"好啊。"顾千印笑了笑,"正想开开眼界。"
三人走出大殿。
敖丙领着他们,在龙宫里四处参观。
藏宝库、演武场、万书阁、化龙池遗址……
一边走,一边讲解。
凌疏影看得眼花缭乱。
她从未见过这么多奇珍异宝。
顾千印则在观察。
观察龙族的实力。
观察龙族的态度。
观察龙族内部的派系。
他发现。
正如敖丙所说,龙族内部的分裂,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就这么一路走下来,他已经看到了至少三拨不同派系的龙族。
有的对敖丙毕恭毕敬。
有的则眼神闪烁,显然不是一条心。
还有的……
看他们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敌意。
"看到那边那个穿黑袍的了吗?"敖丙不动声色地朝左边偏了偏头。
"那是我二叔,敖烈。"
"我爹的亲弟弟。"
"他就是亲天庭派的。"
"一直想把我换掉,让他儿子当太子。"
顾千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一个身穿黑袍的中年龙族,正站在不远处,和几个人低声交谈。
他的脸色阴沉,眉宇间带着一股戾气。
察觉到顾千印的目光,他转过头。
冷冷地扫了顾千印一眼。
然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看到了吧。"敖丙苦笑,"就这环境。"
"我每天都在走钢丝。"
"一不小心,就粉身碎骨。"
顾千印拍了拍他的肩膀。
"慢慢来。"他说,"路还长。"
敖丙点了点头。
"嗯。"他说,"路还长。"
两人相视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当天晚上。
敖丙设宴款待顾千印和凌疏影。
宴席很丰盛。
山珍海味,珍馐美酒,应有尽有。
但宴无好宴。
敖烈也来了。
还带了几个龙族长老。
言语之间,明里暗里地挤兑敖丙。
说他"年轻识浅",说他"结交匪类",说他"引外人入宫是败坏龙宫规矩"。
敖丙一一怼了回去。
寸步不让。
宴席上的气氛,剑拔弩张。
顾千印从头到尾都没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吃着菜,喝着酒。
仿佛那些明枪暗箭,都和他没关系。
直到宴席快结束的时候。
敖烈终于忍不住了。
他"啪"地一拍桌子。
指着顾千印的鼻子,厉声喝道:
"小子!"
"你到底是什么人?"
"竟敢跑到我东海龙宫来妖言惑众!"
"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满场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顾千印身上。
凌疏影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敖丙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二叔。"他冷冷地说,"你过分了。"
"过分?"敖烈冷笑,"我看你才是被这小子迷了心窍!"
"什么逆伐者,什么推翻天道——"
"简直是痴心妄想!"
"我现在就把这小子拿下,送到天庭请罪!"
他说着,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
顾千印放下了筷子。
动作很慢。
很轻。
但不知道为什么。
整个大殿的温度,似乎一下子降了下来。
敖烈的动作,也停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顾千印。
顾千印抬起头。
看着他。
左眼之中,一缕暗红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你刚才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要把谁送到天庭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