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生子(下)
1327年·春·波尔图(杜罗河畔)
杜罗河的水位比清晨高了一瓦拉[1]有余,翠绿色的水面几乎能与河岸平齐。时不时会刮起的强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
每次都能把迎风展开的旗帜吹地劈啪作响,鞍饰上的金穗与羽饰齐齐颤动。
观众席挤得比上午更满,不仅是贵族与宫廷宾客,也有一批来自城区的商贩与工匠。
因为浮桥仅供骑士和他们的侍从使用,所以平民观众得花更多的时间乘坐渡船,直到午后才陆续抵达南岸。他们衣着各异,但无一例外都仰头望着同一处,等待着今天真正的重头戏。
下午的太阳会逐渐往西偏移,王室和贵宾会移步至南坡上的另一座凉棚,以确保他们不必忍受眩光,能有和上午同样的观赛体验。
此刻,棚内金色发环与纱幔轻轻摇晃,王后与公主已经优雅端坐,正与几位贵妇低声交谈,仆人早已为她们换上新盘。身侧还摆放着四把空椅子,那是为稍后赢得首轮比赛的骑士们准备的。
若奥站在位于凉棚和比武场之间的准备区,正俯身用布掸去马具上的微尘。
那匹黑褐色的战马依旧披着节庆的装扮,浅银绶带垂落至肚子两侧,鞍桥上还插着一撮金色羽饰,迎风飘动。
他换掉了早上那身沉重的锁子甲,内衬改穿贴身剪裁的缎面礼服甲,只在最外层那件绣着白橡树纹章的罩袍下,加穿了一副胸甲。
这是此前为战争准备时特意定做的,经过特殊的渗碳热处理,所以不仅防护效果奇佳,还比老式铠甲轻薄。
(这东西葡萄牙还没见谁穿过,就连国王早上还穿着锁子甲。)
若奥随手又拉了一下罩袍,目光随风一起扫过赛场。离出场还有一些时间,他想先看看第一场比赛,新朋友贡萨尔维斯和老朋友皮雷斯之间的较量。
(胜者在第二轮会与我……或者庞塞相遇。)
想到自己稍后的对手,发现掌心已经有些出汗。
(不知道庞塞会如何备战?他也会来看这场比赛么?)
不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铜号,四重奏的鼓声再次响起。通告第一场比武开始的信号,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风中重新收拢。
若奥也抬起头。
尽管多年未见,他还是一眼认出了皮雷斯。坐骑是深灰色的战马,步伐轻盈,挂着整齐对称的丝缎流苏。一身白色的礼服甲,外缘绣着金线。胸前和盾牌的白底上,六个蓝色圆点排成两列,是加利西亚名门卡斯特罗家族的纹章。
贡萨尔维斯笔直地坐在一匹深栗色的马上,红色羽饰系在前端,随风摆动。他的礼服甲也是鲜艳的红色,点缀几条银灰的细线。盾牌似乎漆着斜纹,色彩在日光下被抹平了,辨不出家徽细节。
两个阿尔瓦罗同处赛场隔栏的一侧,缓缓骑行。旗帜与缰绳在阵风里震颤,马蹄声清脆,并肩到达场地中央同时停下。他们面对凉棚所在方向,朝国王与王后的方向行鞠躬礼。
接着传来第二声号响,两位选手没有相互问候,各自分开直接前往赛场的两头。他们此时都只戴了皮兜帽,头盔还由侍从捧在手上。即便是只允许攻击盾面的轻甲赛,飞溅的断枪碎片也可能打中脖子或者眼珠,仍旧非常危险,所以多数选手会选择全盔。
(只有愣头青才敢只戴半盔或者鼻盔。)
贡萨尔维斯准备的是一顶乌黑的萨拉戈萨盔[2],只在眼睛位置开了一条窄窄缝。表面粗糙得像坩埚,没有任何装饰。
(我就不会选这玩意儿。虽然防护性能一流,但不仅重视线也窄。当汗水遮住眼睛时,还没法伸进手去擦拭。)
若奥自己稍后打算使用巴希内特[3]。这是一种略轻的锥形盔,带有活动式的围兜和面甲。能随时揭开,更透气也更方便观察。
(这是比武不是战争,不用把“水桶”戴在头上。)
他注意到皮雷斯的想法似乎跟自己一样,侍从手上正是一顶插着蓝色羽饰的巴希内特盔。
一阵急促的鼓点之后,响起第三声铜号,下午的比赛正式开始。
观众席上的欢呼,像是海浪卷过岸石,一阵阵逐层推高,期间还伴随着长枪断裂的脆响。即使不看场上发生了什么,但人群的反应也足以表明贡萨尔维斯与皮雷斯的对决,要比预想中更精彩。
第一回合以平局收场,他们交换场地酝酿第二回合的较量。不多时声浪又从看台席卷而来,若奥慢慢戴上手套,起身翻上鞍桥让自己坐的高一点,好看得更清楚。
正在这时,一匹马从若奥的侧面慢慢靠近,蹄铁落在开出朵朵白花的草地上,踩出柔软声音。
马上的骑士也已戴好皮兜帽,看不出头发的模样。二十来岁的年纪,眼睛、眉毛和稀疏的胡茬都是深棕色。脸颊像被刀切削过,给人第一感觉是严肃又硬朗。阳光打在他礼服甲的肩部,泛着柔和的光。胸口的家徽用更厚的缝线绣出一道高起的轮廓:盾形银底上一头红狮[4]直立张开利爪,是莱昂国王阿方索九世血脉的象征。
此时会出现在准备区的只可能是一个人——庞塞·德·莱昂。两人对视一眼,识别出彼此的身份,相互点点头。默契地没有开口,都静静等待着。
又一阵欢呼从看台掠来,两名优秀骑手交锋带来的回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高亢。阿尔瓦罗间的比赛仍未分出胜负,但若奥没有去关心究竟谁占了上风,他用手掌轻梳着马鬃,试图让身旁的对手相信自己并不紧张,但隐隐加快的心跳是那么真实。
(不能再分心了,我得专注自己接下来的比赛。)
今天下午第一场比赛,终于在漫长的第六个回合后,产生了结果:老朋友战胜了新朋友,率先闯进四强的是年仅十七岁的皮雷斯。他和贡萨尔维斯共折断了十一根长枪,精彩的表现,很难不被周围人高声谈论,谁也无法阻止这些声音灌进耳朵。
密集的鼓点和高亢的铜号声,又一次在看台和凉棚之间反复震荡。
若奥一手捧着侍从递来的头盔,一手抓起缰绳,轻踢马腹示意坐骑前进。他没去听也没去看对手是否骑在身旁,只是让马蹄踩在被反复压过的草地上。
阵风吹过旗阵,尘土在看台前一圈一圈地卷起。还掀起了骑士休整区外一面盾牌披布,露出其下那熟悉的白树纹章,金属边缘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线明亮的银光。
当抵达凉棚前方的高台边缘时,司礼官迈步上前,声音洪亮:
“马切纳的继承人,庞塞爵士。”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反应,表达出所有人对这位骑士的欢迎。就连国王的嘴角也微微上扬,轻轻点头致意。王后和公主的坐姿依然优雅,身旁其他贵宾在窃窃耳语。
“阿尔布克尔克的继承人,若奥爵士。”
观众席的声音也不低,若奥分不出这些欢呼是为自己,亦或是对手带来掌声的延续。他再次望向叔叔,可国王已经侧过身体在和德拉戈拉交谈了。佩德罗王子走向刚进凉棚落座的皮雷斯,王后的目光一直追在儿子身上。就连自己儿时好友,也忙着低头跟年幼的王储交流,没看自己。伯父的坐席仍然空着,最愿意给侄子鼓励的人,一整天都不在场。只有堂妹玛丽亚公主回视着他,优雅地点头还礼。
(只要我能从庞塞手中赢得那第二把椅子,他们会换种眼光看我。)
布幔随风起伏,阳光打在绶带上,紫与蓝交错在空中,为即将到来的交锋抹上一层干净的亮光。之后两位骑士在马背上互相行礼,各自拨转马头,沿着相反路径退下,去往各自起始的赛道一侧。
马匹在赛道一端停下。若奥将头盔戴上,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围兜贴合下颌的位置。接着,猛地低下头,让锥面甲顺势落下。视野顿时收窄,只剩一道狭长的缝隙。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转动头颈,向左右各摆了摆,好让自己提前适应这片压缩过的世界。伸出左臂,由侍从为他绑好盾牌,再抬起右手推上面甲,接过递来的钝锋骑枪。枪身垂着一面彩旗,在侧风的吹动下带来一丝阻力。他排空自己的脑子,把精神集中到坐骑、长枪和呼吸。身下的战马肌肉略微颤抖,耳尖不时抽动。若奥左手轻拍两下马脖子,安抚它,也安抚自己。
鼓点密集地响起,像一颗颗钉子沉进水里。声声打破两岸沉寂,寸寸搅动赛场的空气。若奥睁开眼,竖起骑枪,静静等待那一记撕开沉默的铜号。
呜呜声随着耳畔风鸣如约而至。
马刺轻轻一踢,黑褐色的坐骑小跑起来。最初很慢,但也足以唤醒一切。他挺直腰背,让身体感知每一次的起落。战马逐渐加速,心跳也随之一起。风从两侧灌进头盔缝隙,回旋、穿梭、吹散口鼻呼出的热气。
直到隐约听到对面的马蹄响起,若奥的重心才开始前倾,微微往右侧旋转身体。左臂横在胸前,绑着盾牌的小臂紧紧贴住罩袍上那棵橡树。右腕放松,掌心向外反握枪身。前臂控制夹角,腋下收紧。
蹄声变得刺耳之前,他低头让面甲下落。“咔”的一声脆响,光线瞬间变暗,只剩一道狭缝指向前方。搭档收到冲刺的信号,开始全力奔跑。人马在节奏中共同颠簸,骑手让骑枪自然随之起伏,当作是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对手的轮廓越来越近,盾徽起初只是模糊的一团色块,很快就清晰起来。能看见一头红狮咆哮着站在银底上。若奥紧紧盯住正中,用下握法抓住枪柄的右手,就在此时攥紧,蹄声越来越响,尘土侧溅……
砰、砰!
两声重响几乎同时爆炸,撞进他的左耳与胸腔。头盔缝隙透进的光忽明忽暗,像太阳被撕成碎片,在眼前跳闪,带来短暂的晕眩。左肘猛然撞上自己的肋骨,肩膀被一把钩子从后拉扯下来。与此同时,右手感受到一股强烈的阻力从前端传来,紧接着又被什么东西砍断。四周寂静,脑中轰响的只有耳鸣。
马仍在奔跑,不需要骑手勒住缰绳,也知道自动缓下速度。直到赛道尽头,一个侍从赶上前帮它停步,慢慢带它回转。
若奥没感觉身体任何部位有疼痛,只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闻到鼻腔里尘土的味道。脑中蹦出的第一句话是:
(我刚刚侧身还不够多。)
手中的分量告诉他骑枪前部已经折断,不需查看,随手一扔,落在草地上。揭开面甲。他需要点新鲜空气,让刚才撞击留在盔甲上的震动从胸腔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