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牌卡车停在家属院门口,轮胎碾过残雪,碎冰渣子溅了一地。
苏锦言单手提着帆布包跳下车厢,冷风灌进领口,她紧了紧灰呢子大衣。这衣服是拿布票跟周敏换的,剪裁利落,衬得整个人像刚从画报上走下来。
“锦言妹子!你可算回来了!”
何小梅跑得气喘吁吁,双手自然地接过帆布包,脸上的笑意掺着三分亲热、七分敬畏。
苏锦言目光一扫。
水池边洗白菜的军嫂停了手,墙根底下纳鞋底的也搁了针线。没人再交头接耳,没人再指指点点。她们齐齐站直身子,朝她扯出笑脸。
“苏妹子结业啦?”
“快回屋歇着,炉子都给你生好了。”
“瞧这身段气派,跟咱们这些人就是不一样。”
半个月前,她还是这院里谁都能踩一脚的新媳妇。半个月后,她带着全区先进军属推荐名单回来,连随军办王主任见了都客客气气。
权力这东西,在哪儿都最管用。
苏锦言笑着应了两句,步子不急不缓。
何小梅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不在这阵子,你婆婆可没消停。跑到互助组闹,说你不顾家,要去随军办告你。”
“然后呢?”
“王主任拍桌子把她怼回去了!说苏锦言同志是去省基地接受组织考察,谁敢拖后腿就是觉悟有问题,破坏大局!”何小梅说得眉飞色舞,“你婆婆当场灰溜溜走了,好几天没敢出门。”
苏锦言点点头。这就是拿到官方背书的好处——站在政策高地上,组织纪律自然帮你把绊脚石踢开,根本不用自己开口。
“还有那个赵彩凤。”何小梅捂住嘴,幸灾乐祸,“前天夜里突然病了,连夜回了县城。走的时候脸惨白惨白的,跟丢了魂似的。”
方建国被纪委带走核查,赵彩凤这个始作俑者不吓破胆才怪。
推开新屋的门,热气扑面。屋里扫得一尘不染,搪瓷盆装好了热水。陆小云正擦桌子,听见动静猛回头,眼睛亮得跟两盏灯笼似的。
“嫂子!饭在锅里温着,有贴饼子和白菜炖粉条!”
“不急。”苏锦言把大衣挂上墙钉。
这丫头如今哪还有半分刺头模样,活脱脱一个贴心大丫鬟。
她的视线落在八仙桌正中。
一个泛黄的牛皮纸信封安静躺在那里,封口浆糊封死,上面钢笔字遒劲有力,力透纸背——【苏锦言同志收】。
“二哥前天寄的。”陆小云压着嗓子汇报,眼神忍不住往信上瞟,“以前二哥寄信都写‘妈收’,这回头一遭写你名字。妈当时脸都绿了,想拆,被我一把抢过来。”
苏锦言轻笑一声,拉开椅子坐下,拿剪刀挑开封口。
信纸只有一页。没有抬头寒暄,字迹跟人一样冷硬板正。
【近日连降大雪,北方严寒。随信附十斤全国通用粮票及三十元津贴,布票已托后勤战友置换为棉花票,留心查收。】
直白。直接给物资。苏锦言挑眉,往下看。
【作训一科调整编制,我已由作训参谋调任作训股副股长,兼一营副营长。职级变动,分房名额优先权已由军区作训处重新报备核准。未经我本人签字,任何人无权转移该名额。】
苏锦言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干得漂亮。陆北辰直接用升职加权的手段,把钱桂花和赵彩凤惦记的分房名额锁死了——从政策层面,断了那两人的念想。
视线移到最后两行。
【下月二十号,年度作训考核结束。我有十天探亲假。】
【等我回来。】
没有废话,没有肉麻表白。
可这四个字,配上他打在方建国七寸上的那通电话,配上雷厉风行锁死房产的手段——
苏锦言把信纸折好,嘴角弯了弯。
这闷葫芦,还不算太笨。起码懂得拿实打实的战利品上交。
“嫂子,二哥说啥了?”陆小云端着饭菜进来。
“升职了,下月回来。”苏锦言咬了口贴饼子,玉米面的香甜散开。
陆小云欢呼:“副营级!咱家出大干部了!看妈和大伯母还有什么脸摆长辈谱!”
兴奋劲过去,她突然压低声音凑到桌前:“嫂子,有个事必须跟你说。陈雪晴那个狐狸精——”
苏锦言放下筷子。
“你走这半个月,她往家属院跑得勤,但不来咱家。前天傍晚我去水房打水,瞧见她提着一网兜橘子,进了方副处长家的门。”
方建国家。
苏锦言擦了擦嘴:“继续。”
“方副处长被上面带走问话了,方家这几天愁云惨雾。方太太高血压犯了,陈雪晴打着卫生所护士的旗号,天天去量血压、熬药,哄得方太太认了干闺女。”陆小云气得脸红,“这女人就是属泥鳅的,哪儿有缝往哪儿钻!”
苏锦言端起搪瓷茶缸,温水入喉,大脑飞速运转。
陈雪晴这个时候去巴结方太太,不是做好事。
原书里,陈雪晴最大的倚仗,除了白莲花光环,就是在卫生所攒下的好人缘,能结交高层家属。现在方建国被送进纪委,赵彩凤的后台被端了。陈雪晴是趁方太太六神无主的当口,借机上位结盟。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陈雪晴加方太太——这不是给她使绊子这么简单。这是要在后勤系统和家属院的政策口子上,重新结网。
苏锦言想起周敏在基地食堂画在桌上的那个圈。津贴、补贴、暗箱操作的账目。方建国私接军线只是小罪名,最多一个处分。陈雪晴要真帮他疏通了关系,这群人反扑起来,绝不是赵彩凤那种泼妇手段。
“嫂子?”陆小云在她眼前晃手,“咱要不要防着?”
“防?”
苏锦言放下茶缸,眼底闪过一道冷光。
“不。”
她不防。她要等这群人把盖子捂严实了,再一脚踩到底。明年春天的全区大会,她正愁没有一份够分量的提案做敲门砖。
陈雪晴非把自己跟后勤处的烂账绑一块儿?那就连人带脓包,一起挑。
“小云。”她转头看向窗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帮我办件事。明天去趟卫生所,查一个人的底。”
陆小云愣了愣:“查谁?”
苏锦言没答。她端起碗,把最后一口贴饼子咽下去,目光穿过窗户落在院子里——方家的方向,灯还亮着。